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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感動,文化傳承

在地感動,文化傳承

菊島文學獎

分隔線
劉哲廷
  • 屆別:第二十八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散文類
  • 名次:首獎
  • 姓名:劉哲廷
  • 題名:鳥類的十種觀察方式
  • 內  容:
  • (一)

    雨水在玻璃上寫字時,我總想起某種失傳的古老手語。那些被風揉皺的雲絮從雞母塢的山腰翻越而來,在鋁窗框割裂的視界裡,鄰棟公寓頂樓的雀榕正以氣根編織著潮濕的旗語。街角那株日日擱置廚餘的麵包樹下,有一隻紅鳩正在啄食風乾的芒果皮,牠時而低頭、時而仰首,那眼神如同一位老神職人員,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儀式。

    牠闖入視線的姿態像支離群的箭矢,灰褐色翅羽邊緣鑲著水光。那是一隻東方環頸鴴,來自沿海灘塗的涉禽。這類鳥種常於東嶼坪與青螺濕地現身,擅長以奔跑取代飛行,靈巧避開地面罅隙的螃蟹與浮石。如今牠卻在這棟高樓前展開翅膀,像試圖尋找失落的潮間帶。我屏息看著牠行走於窗框邊緣,每一步都像精密計算過的落點。

    三樓的高度恰好能看見牠爪尖收攏時的顫動,像是被雨絲牽引的提線木偶。牠用喙部輕點玻璃,發出極低頻的叩響。那聲音像來自另一個氣壓帶的語言——也許是北方濱海草原的風,或南方珊瑚礁潮汐的餘音。當翅膀以某種違反物理定律的角度後折,我才意識到那不過是玻璃折射的戲法。水珠沿著陳年雨痕滑落,在窗台積水處畫出同心圓。屋內微光忽明忽滅,整個房間成為某座暫時上浮的島嶼,而這隻鳥,是第一位打擾時間的訪客。

    (二)

    獨居的日子裡,我晾曬被單時,總覺得天空像一張不斷被修補的航圖。雲層以不同濃淡蓋住失效的天文座標,水氣沿著尼龍繩滲入肩胛骨,彷彿在皮膚與骨骼之間,複寫著一種潮濕語言。梅雨季節來臨時,我的肩胛總會癢,像長出看不見的苔蘚,有時更像是羽毛初生時的刺痛。這是某種錯置的演化記憶嗎?我站在陽台上,看著一隻低空掠過的翻石鷸,突然有一種強烈的錯覺:飛行不是某種技藝,而是一場遺傳錯誤的夢囈。

    我經常夢見自己從虎井嶼潛入水中,那裡的礁岩與海流的方向我竟能本能地辨識。夢裡,我的脊椎延伸出一根深黑色羽管,帶著銀白色邊緣,如某種未曾使用過的樂器。我想起童年在虎井撿到的一根羽毛,當時並不知道牠屬於誰,直到多年後在一本名為《臺灣遠洋漁業觀察員海鳥辨識手冊》的插頁裡,我才認出那是黑嘴燕鷗的初羽。這種候鳥曾一度被列為極危物種,全球僅剩不到兩百隻的族群記錄,澎湖南方四島在2022年春季短暫迎來了幾隻過境個體,為觀察者留下驚鴻一瞥的奇蹟。牠們在海面上畫出的軌跡,如同筆劃過失焦的紙頁,每一筆都朝向無人能抵達的東南方。

    飛行成為記憶深處的潛意識。有時我在夢中沿著澎湖潮線奔跑,肩胛骨開裂出雙翼;有時則如信天翁在靜風帶盤旋,失速墜入海面。而最令人不安的夢,是某個夜晚,我的脊椎竟發出羽毛抽長的聲響,那細微摩擦如同鉛筆在紙上書寫。我明白那是黑嘴燕鷗穿越南中國海時留下的聲波餘燼——牠不僅在空中飛翔,也在我們體內,以不為人知的語言,回聲般寫下「漂泊」這個字。

    (三)

    牠突然振翅的瞬間,我看見伯父養在竹籠裡的綠繡眼。那是一隻終其一生未曾真正離開地表的鳥,總在黃昏時用喙部撞擊欄杆,將小米與落日一同啄成碎金。鳥籠架在廚房後窗,潮濕與煙氣混雜的氣味中,牠總是凝視著窗外金紙焚燒的火苗,一動也不動。獸醫曾說,禽類的視網膜可見磁力線,這是牠們辨認方向、遷徙的本能。而我總疑惑,牠那雙幽深的小眼睛裡,是否仍映著祖先遷徙的脈絡圖?那些穿越巴士海峽與菲律賓北方的斷崖線條,是否早已融入牠短促的眼神中?

    「放生那日牠盤旋三圈,最後停在我的菸灰缸上。」伯父這麼說。他把這句話和那隻鳥的籠子一同收入閣樓,那年我十一歲,正學著如何辨認天光變化與潮汐起落。鳥籠掛鉤處逐漸鏽蝕,木底板滲出歲月的斑點,我數著滴落的水珠計算暮色濃度,彷彿一滴即是一段短暫的囚禁史。多年後我翻閱筆記,才知道綠繡眼雖為普遍的常見鳥,在澎湖卻難得一見,僅在澎南低矮灌木區有過零星記錄,或許是風島的海風過重,牠們難以穩定築巢。但那隻鳥仍在我的記憶裡築了一座無形之巢,關閉後仍持續鳥囀。

    此刻,對面屋頂的防水漆在雨後泛起虹彩,如同某種來自大氣層外的密語。斜陽的光線沿著老屋的鋅板反射,在眼角餘光中閃出一道黃影。我疑似看見一隻黃鸝掠過空中,尾羽留下一條清晰的哨音軌跡。這種鳥於每年初夏來到澎湖,是典型的過境鳴禽,在西嶼、白沙、湖西沿海林地活動。牠們的鳴聲低沉而拉長,像一封折疊過無數次的信件,打開時總帶著潮濕與沙粒。我懷疑,那不是某種生物學上的求偶聲,而是一則時空錯位的召喚,是記憶深處尚未銹蝕的節氣,被一聲鳥鳴重新打開。

    (四)

    雨停時分,最後一顆水珠正在玻璃上進行蒸發儀式。牠將喙部埋進翅羽的動作讓我想起產房裡的嬰兒,那些尚未被地心引力馴服的蜷曲線條。暗綠色的青苔在排水管邊緣蔓生,吞嚥著黃昏最後的蜜色光暈。我記得某份《苔蘚植物初探》裡提過,城市的老牆面和港邊的石堤,會在特定濕度與鹽度條件下長出僅存在於孤島環境的藓類,而鳥類,有時正是這些孢子的無意傳播者。牠們以羽毛擦過牆縫、以爪尖沾染水痕,在飛行的途中,將島嶼遺落於另一座島。

    第一盞路燈在巷口亮起,那些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鐵皮浪板,忽然都成了等待起飛的跑道。馬公市像從海床升起的亡國機場,時間流速降到0.5倍,街貓在慢動作中穿越水窪,計程車燈光被雨痕散射如冷光魚群。此刻牠依舊保持著子宮裡的睡姿,爪下壓著某片被風撕下的木槿花瓣——那片花瓣曾經在今夏最熱的午後開放,現在卻以剝落的形式參與另一種生命。

    在月光浸透羽毛之前,整座城正以不尋常的角度傾斜。屋簷的斜面彷彿成了某種古老的天文測量儀,記錄著晝夜交換時的亮度弧度。

    (五)

    在寂靜的早晨,我習慣將耳朵貼近牆面,聆聽隔壁棲息的麻雀家族。那些細碎的啁啾聲穿過水泥與鋼筋,成為城市的隱形聽診器。有人說,每一戶公寓裡都潛伏著另一戶鳥類家庭,他們用碎聲連結樓層的高低,用振翅記錄時間的長短。我讀過一篇發表於《臺灣鳥類誌》的研究:鳥卵內的胚胎在孵化前,便能藉由微弱的震動與叫聲辨認同類與氣候變化,甚至在出殼後保有「聲音的記憶」。於是我幻想,是否在這堵牆裡,有某種聽不見的語言正悄悄接續?或許那是一種遠比語言更古老的訊號,一種來自羽毛深處的節奏。

    我曾夢見祖母用煮沸的艾草水擦拭窗櫺,說這能驅趕依附在屋簷下的游魂。她說話時口氣像冬天的潮風,有鹽、有刺、有過度沉重的沉默。夢裡的窗外,幾隻紅尾伯勞停在電線上,身體微傾,像隨時會墜落的標點符號。牠們是冬候鳥,每年十月來到澎湖,在草原與果園的交界區尋找昆蟲與小型蜥蜴,偶爾將獵物插入帶刺枝椏儲藏。我曾見過一隻伯勞銜著斷翅的蜻蜓,棲於阿嬤墳前的瓊崖海棠樹上,像是來看守什麼。那天風特別大,葉片飛舞成紙錢的形狀,而鳥的眼睛,一如祖母逝世那年的午后,無聲,卻看穿萬事。

    阿嬤去世那年,有一整個春天的鳥鳴被鑄入她的骨灰罈。母親說,每天黃昏都有麻雀飛入廚房叼走米粒,牠們像來還債,也像在搬運某種不能留下的記憶。甚至連碗櫥上的老式錄音機都開始自己轉動,撥出一首從沒人收錄過的歌——像是鳥鳴,又像是某段方言的吟唱。那之後我常想,所謂的祖靈,會不會就是那些寄居在日常聲響裡的微型回音?一種尚未被命名的存在,介於牆縫與羽翼之間,介於記憶與孵化之間。

    (六)

    花市裡的鳥販總在黎明時分將籠子排列成某種古老星圖。籠中小鳥的喙尖偶爾碰撞,發出清脆的節拍,像是暗夜中的符文敲擊。攤位間流動的煙草味與鳥糞氣息交織,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霧態。那天,我遇見一個蓄著八字鬍的老人,他的眼睛深邃如古井,嘴裡叼著一根燃盡的菸蒂,輕聲說:「鳥的左眼看見過去,右眼凝視未來,唯有閉目時,才能感知此刻的真相。」

    當我第七次經過那個攤位,終於發現籠底墊著幾頁撕碎的曆書,泛黃的紙張隱隱透出曾經被反覆折疊的皺紋。老人見我駐足,便取出一隻全身漆黑如夜的鳥,放在掌心。那鳥身體散發著微熱,羽毛滑膩似剛從潮濕火山口採摘的黑曜石碎片。老人說:「這是暗夜裡的碎片,能吞食惡夢。」我觸摸牠背脊,感覺一種遠古的溫度,如同澎湖無人島上那些隱秘的火山岩層,沉積著跨越千年的秘密。

    在澎湖的漆黑暗夜裡,黃鸝的低鳴有如渡船的舵聲,牠們用柔和而又空靈的嗓音引渡著失眠的島民入夢。那些深夜的聲音穿過巷弄,和海風混合,像是從遠古時代延續而來的咒語。這隻黑鳥,或許是夢境的守護者,像一面黑曜石鏡子,映照著我們的恐懼與願望,吞噬著被困在黑暗中的幻影,並將牠們帶回光明的岸邊。

    (七)

    廢棄的公寓天台上,烏鴉群聚成一支默契十足的醫療團隊。牠們以喙尖如刀,熟練地解剖腐爛的魚屍,分離著肌理與骨節,動作精準得像外科醫生。陽光穿過破碎的玻璃,斑駁地映照在牠們黑亮的羽毛上,形成一幅凝固的生命解剖圖。有人說,烏鴉會記住人臉,並將這些記憶口述傳承,彷彿在這荒廢空間中編織著一部活著的通緝錄。

    海邊的漁村退潮後,沙岸上堆積的塑料微粒與漁網碎片猶如散落的人工珊瑚。當我拾起一枚貝殼,驚見澎湖小雲雀的巢穴裡混入了鮮艷的藍色漁網纖維和透明塑膠薄膜。牠們正用人類文明的廢棄物重建家園,彷彿在向末日投出最後一根橄欖枝。這些塑膠碎片在晨曦下反射出人工的光澤,與天然的貝殼形成奇異的對比,像是自然與文明的幽靈同時在這片土地上棲息。

    我想起一篇生態學論文,記錄著鳥類如何適應現代環境的異變。牠們不只是被動的受害者,更是創造者和改造者。這種用塑膠重築巢穴的行為,既是對人類製造污染的諷刺,也是對未來生存方式的預演。烏鴉在廢墟上用解剖行動記錄著生命的終結,小雲雀用塑料碎片編織著新的生命,而我們,人類,則在這中間,成了這場故事中最沉默的旁觀者。

    (八)

    夏至那天,我在街角的舊書攤發現一本泛黃的,書名模糊到未能辨識,關於臺灣飛羽的冊子。書頁已被歲月染成淡棕,封面隱隱透出斑駁的花紋。扉頁上用毛筆書寫著「觀鳥即觀己」四字,字跡沈穩而有力,如同風化岩石上的刻痕。攤主是一位瘦削的老人,指著書頁說,那是日治時期一位鳥類學家遺留的手稿,他曾迷失於澎湖的潮汐迷宮,靠著觀察黃鸝的叫聲找回歸途。那個夏天的陽光透過薄紙,彷彿把整個島嶼的光線注入書中,形成一道不可見的經緯線。

    我輕輕將書攤開在窗前,陽光穿過紙張,墨色滲透形成似樹枝般的紋理,彷彿每一條筆劃都連結著島上某處秘密的航道。那些手繪的羽毛草圖,帶著水墨暈染的邊緣,像被潮水反覆沖刷過的船帆,訴說著飛鳥跨海的旅程。或許所有的書寫都是一種返鄉的嘗試,而每一隻飛鳥,都承載著文字的原型。

    夏至的風,帶著鹹味與燥熱,吹動書頁,也吹醒沉睡的記憶。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成為了那位鳥類學家,和黃鸝一同穿越澎湖的迷霧,尋找著屬於飛羽的故鄉。

    (九)

    海邊的防波堤上,鸕鶿展開寬大的翅膀,緩緩曬乾浸透的羽毛。牠們的羽毛不像海鷗那樣防水,每次潛入海中捕魚後,必須經歷漫長的乾燥儀式。張開的翅膀猶如某種古老的祭祀符號,仰望著東升的日光,似乎在將體內攜帶的海水一點一滴奉獻給天空。這樣的畫面,讓人聯想到生命與自然的儀式感,一場由海洋與風共同編織的祭典。

    小時候,外公曾在漁船上養過一隻鸕鶿。牠靜靜地隨著船隻航行,成為漁隊不可或缺的夥伴。那年鸕鶿死去後,澎湖的海面整整七天未起風。漁民們稱之為「鸕鶿之靜」,這段時間彷彿天地合一,潮汐也陷入沉默。這種靜謐成了我成年後唯一清晰記得的潮汐印象。每當風起浪湧,我總會想起那隻翅膀展開在晨光中的鸕鶿。

    (十)

    庭院深處的木槿花已連續三年迎來同一對紅嘴黑鵯。牠們在枝椏間穿梭的節奏,像是某種不為人知的時間刻度,精準得超越日出與日落。母鳥總在花期將盡之際,銜來新枝椏,在去年的巢基上悄悄添加高度與厚度。這種生生不息的修築,不只為了繁衍下一代,更像是對時間的尊敬,將歲月層層疊疊地編織進棲息的空間。

    在澎湖這座島嶼上,紅嘴黑鵯的身影伴隨著潮汐與季風而變化。牠們的生活節奏與人類農耕的節令暗合,像一場與大自然共謀的默契。每當木槿花盛開,庭院便被蜜香與鳥鳴填滿,那是生命最為豐沛的時刻。而當花瓣逐漸凋零,巢穴的修補如同默默書寫著一部關於時間、生命與記憶的散文。

    或許那些夢中經常出現的陌生地景,也正是某隻澎湖過境飛鳥曾經短暫停留的棲地。每一個人,都如同澎湖飛鳥旅途中一段短暫的停留,而所有的思緒與感知,就像羽毛劃過空氣時,留下斑駁卻清晰的痕跡——飛行不再是單純的隱喻,而是一種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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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