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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感動,文化傳承

在地感動,文化傳承

菊島文學獎

分隔線
張朝勝
  • 屆別:第二十八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散文類
  • 名次:優等
  • 姓名:張朝勝
  • 題名:鉤沉
  • 內  容:
  • 六時,十七度,約三級風,北風稍緩,估計是個採紫菜的好天氣,為了拍攝島民對於鄰近島礁資源的使用,這陣子每逢北風趨緩我便前往島嶼,是一個沒有便利商店的地方。破舊的摩托車劃破寂靜,要趕七時許的交通船,時約退潮,新交通船有擱淺之虞,只能搭乘斑駁骯髒的舊船。老闆娘要趁難得的好天氣到像獸蹄的島嶼,她答應讓我隨行,我們一行八人於八時四十五分出發,繞過沙洲,九時半抵達。像獸蹄的島嶼南方有一條潭口,十幾年前曾疊砌簡易碼頭,船隻可駛入停泊,但高潮或低潮時幾乎無法停靠,老闆拋錨暫泊,以船頭黜礁上岸,老闆娘叮囑我不要跨區,隨即整備曳網、剾仔等工具往北方走去。

    獸蹄北高南低,岩礁光滑、幾無砂礫,俗稱金剛石,孕育著據說是澎湖最好吃的紫菜,整個島嶼以海溝為界,由西而東大致劃分為大礁西、觀音山、東崁仔三區。大礁西高處立有燈臺,常見釣客佇足,多年前曾有貨輪從北方缺口犁上礁坪,成為著名的船難地景,燈臺附近有一處被稱為八仙桌的地點,形似桌板,紫菜既長且嫩。觀音山居中,大概是以東側突出的山體為名,但說是山,其實高度還不足以長有草木,山的一側,海水滲入如湖,湖心再成湖島;觀音山的區域中心低緩平坦,成愛心形,這兒是以往依照丁口檢查單據的地點,一旁爬階處有水泥砌痕,應該是以前立禁示碑的基座。東崁仔面積最小,不及前者的四分之一。日人伊能嘉矩曾經在赤崁記錄過一塊嘉慶元年的石碑,碑文禁止民眾在冬季上島偷採紫菜,該碑今不復在,但習俗以不同方式流傳至今。現今紫菜礁由廟宇統籌管理,以標售方式行之,老闆娘去年中秋節標到觀音山的紫菜礁權,所以她整個冬季便擁有在岩礁上採集紫菜、螺貝、甚或磯釣的權利,違反公約擅入者,需繳交罰金,也就是說,這般習俗已經維持兩百多年,相較國家以法規來保護自然資源,以社里為主的自治公約不啻為另類的經營管理模式。

    我在查單位卸下背包,旋開翼槳,空拍機翱翔而去,從空中俯瞰,不同季節的獸蹄有不同基調。夏天豔陽蒸發積水,岩礁顯得蒼白,猛烈陽光斜映入礁坪旁的淺海,陽光、海洋、白沙揉合成蒂芙尼藍,那藍再潛入深海暈染成深藍,島嶼猶如從海底生長而出,在海流映襯下,未出露的礁層宛若漂浮海洋,直欲躍出。初冬的獸蹄呈現黑白灰,黝黑是紫菜攀生的岩體,深灰是內陸低矮的窟壑,白色是繾綣岸際的浪花。此時的獸蹄又稍有不同,朝北的岩體攀附紫菜成黑褐色,朝南或內陸部分呈灰黃色,可能是上元的那場雨,翠綠的青海菜鋪滿低窪處,暗示著即將來臨的春天,俟陽光穿透陰霾,獸蹄動態變幻,由翠綠、黑褐、灰黃、蒂芙尼藍、深藍等基調交織成獸。我飛行到礁坪上聚焦於採集活動,大多數女工聚集在湖心島岩,那兒顏色隱約蒼綠,已是尾期紫菜,老闆和老闆娘攀爬到觀音山後的陡峭崖壁,那兒岩體仍未開採,他們背向海洋、越過山溝,沉穩地尋找立足點,老闆以立姿急速刮取紫菜,海湧浪花不斷逼近,眼看就要拂上其身,反在沖激岩礁後急遽迸裂。

    雖然已經熟悉空拍機的操作方式,但我常常感到不安,空拍大概也涉及了自我與他者的拮抗,我試著梳理緣由。因為遙距於海,必須時刻注意剩餘電量,最驚險的莫過於風力突增又貪戀拍攝,往往導致電量不足而被迫降落。有時感覺空拍機就像未縛繩的犬隻,以噪音或偷窺隨意侵入他人(鳥)領空,受者總是無可奈何,我雖然多用來拍攝島礁,但若涉及其上的人文活動,不免心惴,只能盡量以望遠鏡頭來減緩此番焦慮。不過,最讓我疑惑的,是以上帝視角來俯瞰(審視)人間事物是否妥切?這般視角雖然有蒂芙尼藍的驚奇,也能夠一窺石滬的壯麗景觀,可易產生視覺疲乏,漁人更不可能以此視角來看待島礁與海洋。若萬物有靈,俯瞰視野會不會褻瀆了某些神聖?而地方又是否足以承受它所造成(成就)的一切?那些以各式法規所框限的資源使用、所帶來的觀光人潮,總讓我捫心自問。午後一時半,老闆將紫菜揹往碼頭,其他人也往同個方向移動,潮水高漲,碼頭僅剩堤面,連接的小徑已然淹沒,老闆泅游到碼頭登船,再駛來接駁大夥。

    老闆娘在廟埕鋪曬紫菜,她決定下午再到像黑貓的島嶼

    像黑貓的島嶼離主島較近,是附近眾多無人島礁的海勢中心,但嚴格來說,黑貓並非始終無人居住,島民昔日進行漁撈作業時曾築造漁寮,厝仔殘跡可茲為證。黑貓擁有潔白沙灘,也被稱為黑貓白肚,這兒沒有碼頭,老闆駛船到北邊岩礁之間的海溝,溝窟底質為沙,海水顏色也被揉成蒂芙尼藍,以船頭黜礁,老闆娘等人分批上島,一批在西邊的礁尾,一批在東邊的倒閘邊,船隻則退到一旁海域伺機接駁,餘暉讓礁尾的青海菜更顯翠綠,為綿長海坪增添新彩(彩仔;礁膜),加諸那藍,黑貓好不繽紛。女工們採完紫菜後招來船隻,將網袋丟上船前,相比他島,黑貓紫菜的雜質較多,後續除了要脫水、曝曬,還得多費一番功夫挑出細小的石礫和螺貝,不過這兒的經濟價值還有少人問津的大量螺貝。採完紫菜已近晚霞,她們點起頭燈,逐漸往黑貓後方會合,歇息片刻,她們要在入夜後採集螺貝。

    我以空拍機觀察,黑貓的頭朝西、尾朝東,尾巴出泉水,島民曾以水泥圍砌積水,稱貓尾窟,上島採集時便可汲取,戲稱吃貓尿。除了黑貓本體,退潮時出露的大片潮間帶讓整個島嶼約呈等腰三角形,直貫中心的岩礁摻有白沙,遂稱沙瀨;最北方的兩塊岩礁呈長條型,宛如燕尾左右開展,可漲潮時近乎淹沒,周遭曾發生幾起船難事件,包含一艘險釀成柴油汙染的貨輪。黑貓之所以特別,在於其周遭以印仔為名的岩礁,依方位分別有北印仔、後印仔、東印仔、西印仔等,更遠處甚有開印仔、偎印仔、瀨印仔,這些岩礁普遍在漲潮時浮頭、且蘊生紫菜,眾多紫菜礁被包裹成一區進行標售。

    我趁著最後一絲光線按下快門,其實,要不要揭露這些令人驚艷的地方知識也令我遲疑,究竟是要讓它靜靜地塵封於世,還是如同其他學者所說,為了避免未來過度消耗自然資源,我們必須保存這些永續利用的知識與經營管理,可是,究竟事實如此?或那只是他(我)們功成名就的墊腳石?畢竟,在我看來,某些資源雖是國家寶藏,也是地方資源,更是城鄉、富貧與世代的剝削。我想起另一座島嶼的秘密沙灘,它因為泥濘小徑而維繫在恆久的美好,那麼,開啟這些知識的康莊大道,是否將反向危及它的存續呢?這些繁雜問題顯然已非我的思維所能負荷。

    老闆娘說明天要去南方一個像船錨的島嶼。

    翌日,六時出發,太陽正從海平線上的霧靄探頭,我們大約在六時半渡上像船錨的島嶼,時值退潮,雖然無風,仍有湧浪,快艇黜礁險象環生,大夥兒趕緊魚貫上礁。礁坪在船錨的東北方,依照距海高低可略分三層,低層呈現紫紅色,似乎是因為常受海浪拍擊所使然,中層在狂風時才受浪,鋪滿深褐帶綠的紫菜,往往黏膩濕滑、難以行走,上層就是一般所認知的柱狀玄武岩體,這兒也是金剛岩質,紫菜應無砂粒。每個人擇定地點後便埋頭刮取,不太對話。

    礁坪中間有一條小徑可以穿越高聳岩體,如一線天,我逕往前行,岩體後方是開闊礁坪,可通往船錨南方,但可供踩踏的玄武岩呈斜向結理,甚難立足,其中又夾雜許多海溝、壺穴、崖柱、崖坡等多變地景,有時需手腳並用才能攀爬而過。從航照圖來看,可以發現我所在的北半部岩體主要呈現東西向發育,裂解的海溝亦是如此,而季風或潮水多行南北方向,這就意味著海漂垃圾不易擱淺島上,只有一處朝南的凹洞(籠)堆積些許保麗龍和浮桶,或即因此,船錨給人清新的感受。

    二十分鐘後來到約數十公尺的石灘,這兒是連接南北島礁的必經之路,碩大石塊約排球大小,石灘左右略成灣澳,灘邊鐵枝說明有立竿網的人為活動。若以澎湖在地語言來說,姑且可稱此處為瀨,這名詞常被用來指涉長條綿延的沙灘、石灘、礁坪等地形,有時僅朝海延伸,有時連接此岸和彼岸。手機播放著在我大學時期只出過兩張專輯的女歌手,她已經消失在螢光幕前,可是空靈純淨的聲音就這樣刻印在光碟裡,所謂純淨,大概是將某類事物維繫或懸置在某種特定的氛圍。船錨即是如此,火山岩漿在百千萬年前溢流,遇海水後凝固成現今的島嶼地景;又或是昔日公文所常形容的孤懸海隅,彷彿暗示著遙遠島嶼被海洋和季風容積所包圍;我現行的研究更是如此,在研究初期懸置己見,以空性浸淫田野場域,入世期間與他者不斷對話觀察、彼此建構,最後結合相關理論,產生論述。消失女聲、無人島、季風、研究,可能都擁有某些純淨的本質吧!

    正確來說,像船錨的島嶼約呈V字型,主要由四大岩礁所組成,周遭海域並有零散島礁,而岩礁與岩礁之間多以石灘連接,惟石灘在漲潮時淹沒,岩體便成獨立,也就是說,這島的組構其實隱含著群島(礁)的概念,其中北方兩塊岩體巍峨聳立,彷如刀切,頂端長有植被,夏季可供燕鷗產卵棲息,紫菜坪主要發育於這兩塊岩體的東北邊。南方和西方的岩礁皆以崎兮為名,似乎是借引貓仔崎(石磺)之形以為賦名,兩個崎兮高點有疑似測量定位的岩釘和漆記,南方崎兮由數個岩坡環抱卵石灘,其中兩個岩塊看似彼此獨立,中間形成南北向的海溝籠洞,但卵石灘讓這些零散岩塊得以組合起來;西方崎兮由三個岩塊組成,雖隔淺溝,但緊密相繫。這些地名並未記錄於地方志書,在研究上可謂處女地。

    我在一個鐘頭後爬上西方崎兮的小坡,一顆圓桶狀的鐘形微孔珊瑚屹立潮池,鐘首宛如被刀剖般齊平水面,回首來時路,北方兩個岩體橫幅如畫、確似船錨,豔陽探出崖坡,映得海面波光粼粼,眼看崎兮之間的石灘已漸淹沒,我隨即返程,這般被潮水困於岩礁繼而溺斃的案例在澎湖屢見不鮮,萬萬不可小覷潮水力量,原本可以輕鬆走過的石灘,已經需要撩起褲管涉水而過,但走過石灘應該就可以確保安全性。我攀爬到北方岩體坡頂,草地上有零星鳥蛋和軍方的水準點碑石,舉目四望,南方石灘已然消失,北方老闆娘她們仍在奮力採紫菜,另可看見外圍海域的兩處岩礁,一西一東,皆以為名,東者在漲潮時仍會浮現,西者已近沉沒,由這兩個鮮明案例,倒可以體悟出迄今澎湖島礁數量的岐義與爭辨,主要是因為島礁與潮水的相對(互動)關係不夠明確,有時見礁是礁,有時見礁不是礁,皆潮汐使然,可有時我也幻想島礁如純淨般如夢似幻,既如建構主義所稱的視域融合,也如金剛經中佛說、即非、是名的三段論述。

    我打算走回礁坪與眾人會合,下行時驀然發覺回程路途竟被淹沒,小心翼翼地尋踏尚淺的石塊越過海溝,雖然勉強來到岩體後方的開闊礁坪,可仍尋不著那條穿越岩體的小徑,心又更慌,反覆爬回坡頂確認紫菜礁坪的相對位置,忙亂中手機不小心掉入淺溝,撈起時螢幕已碎裂,幸好瞥見那一線天就在淺溝後方,明明從空中看來只是幾個岩礁罷了,繞完竟也花費數個小時。

    沒有手機,意味著沒有音樂,也沒有與外在世界的連接,彷彿進入有許多獨角獸頭骨的世界末日,已經不用擔憂突如其來的鈴聲,也不用時刻在意屏幕的訊息燈號,心情開始變得輕鬆而純淨。現實中我讀的不是獨角獸頭骨,而是大量的舊報紙,由於數位檢索尚未齊備,我只能在海量的新聞裡逐篇翻閱,雖然看似是無意義的機械動作,著實也撈獲不少趣件,有像船錨島嶼在三十年前被惡意噴上黃漆的新聞,有我在某座島嶼租賃古厝的六十五年前淒絕故事,有那位總是熱情寒暄朋友在十年前的犯罪紀錄,對於世界或人物的認知彷彿透過這種方式不斷校準,這大概就是所謂法相總是虛妄吧!我也常常埋首於海量的逐字稿,曾經嘗試利用軟體轉譯,可澎湖閩南語腔調濃重,軟體毫無用武之地,或也思考過不將錄音轉換為逐字稿的可能性,可人類的記憶薄弱,上一刻提到的事情急速佚沉,而那些潛伏詞彙往往是佐證創念的重要因子。不管是音樂、新聞、逐字稿,若非勾起為己所用的資訊,就會被它們給淹沒。

    我看著四散的便當紙盒,猶疑要不要幫忙收拾帶走,卻怕顯得矯情,我想老闆娘等人會在意的只有紫菜,快艇霎時到來,人員被催促上船。這一年來雖然驚艷島嶼的自然資源經營管理,可也看到島民把各種垃圾往海裡丟棄的情景,我總是想,面對著汲營漁獲的島民,要如何向他們說明書本裡生態系統的運作模式?受海洋環境教育的小孩如果承襲討海,是否真的會對這片海洋多一份呵護?雖然我害怕玷汙這份純潔,卻也自知自慚且無從置喙。離開船錨時,我想起國中時期常常天還沒亮就到海邊的籃球場打球,那時候還沒有被植入刻板的象徵符號,還不用揣測他人問題的隱藏意涵,還不會比較薪資身家,還沒有那麼多的七情六慾,那時候的心就像彼岸無人島一樣純淨,那心隨著成長不斷被名利施以枷鎖,必須時刻拂塵才能保持那份童真,或許無人島的存在就是要維繫人類的純淨心靈,那句參透不了的經文又浮上心頭,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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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