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島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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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裕智
- 屆別:第二十八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散文類
- 名次:佳作
- 姓名:程裕智
- 題名:在島嶼的縫隙裡
- 內 容:
●.一場刻意的「不旅行」
飛機降落在馬公機場的那一刻,我的心情不如過往那般輕盈。這不是一次觀光,也不是回家過年,我只是決定,在「留職停薪」的這段時間裡,回到澎湖住上一個月。沒有什麼宏大的理由,只是想試著慢下來,看看自己和這座島嶼之間,還剩下什麼。
出機場時風正大,風總是這樣不請自來地吹進來,帶著海的鹹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粗糙感。
我把風衣領子拉高,像是防風,也像是對未來的一種提防。
我住的地方是朋友介紹的一處空屋,主人搬去台灣工作,房子空著,我便借住。房子很安靜,甚至有點過分安靜。晚上窗外黑壓壓一片,連遠方的燈塔也看不見。沒有第四台,沒有wifi,沒有行程,沒有預定要去的景點,我只是把行李擱在角落,水壺放進流理台上,然後坐下來聽自己的呼吸。
這不是旅遊,我告訴自己。
這是一次「緩慢的接觸」,想看看離開這麼久的澎湖,在我心中是否還留著位置。
過去每次回澎湖,都是急急忙忙地過幾天假:吃碗麵線、看幾個朋友、拜幾座廟……,然後,就又趕著回台灣上班。但這次,我想讓自己留久一點,留得夠久,久到可以無聊、可以寂寞、可以不用假裝我在「放鬆」。
夜裡,風刮過窗緣,屋內發出些微震動的聲響,像是島嶼輕聲的耳語。我蓋好被子,睜著眼看天花板,心裡有一個模糊的念頭飄過:也許這次,我不是回來,而是重新來過。
●.腳步與記憶錯開了
第二週某個早晨,我搭船去了虎井。天氣陰沉,船搖得厲害,我和一對老夫妻坐同一排,但沒交談。對虎井的印象像是一頁發黃的講義紙,上面還殘留著粉筆的味道與下課鐘聲的餘音。那是我教師生涯印象很深的地方,二十多年前,我還年輕,每天等風、等船、等學生睡醒,也等自己習慣這樣的節奏。
上岸後,我沿著老路往學校走。路還在,學校依然沒有大門,但人不見了,像是在告訴我:「這裡早已不是你的世界。」
走進校園,空地上雜草很長,蓋了一棟之前沒看過的教師宿舍。據說,現在只剩兩個老師還在這裡上課,我沒遇上他們,只聽見教室後方傳來冷氣工作的聲音。
我看到面海的走廊盡頭,擺著兩張依偎在一起的空椅子,可能是學生下課時放的,邊看海邊吃零食聊天,也可能是教職員,閒暇時眺望的特等席,我彷彿能看見他們當時坐著的模樣。他們離開了,但那些影子仍被時間黏貼在這座島的某個角落,而我,卻像個誤入的旅人,在自己的回憶裡迷路。
離開時我沒有回頭。
「虎井」這個名字,像是一堵龐然的記憶之牆,擋住了來時的我,也擋住了想回去的我。我走得很慢,想讓腳步和記憶重新對齊,卻發現它們早已錯開,各自往不同的地方去了。
●.時間跳過我們的距離
我是在早餐店門口遇見她的。
她一手拿鍋鏟、一手拎著吐司袋子,頭髮用鯊魚夾夾起,額前汗珠閃著油鍋的光。她抬頭看我,一秒鐘沒認出來,第二秒,笑意像早餐香味,盈滿整個店面。
「老師?你怎麼會在這?」
這句話像一根鉤子,猛然把我從時間縫裡拉了回來。我點點頭,她把我拉進去坐下,像對待老朋友那樣自然。店不大,牆上貼著學生畫的插畫,菜單寫在手繪黑板上,裡頭還有她小女兒的塗鴉簽名。她一邊煎蛋,一邊跟我聊天,那語速和當年上課被我點名回答問題時的遲疑截然不同。
「我爸媽退休了,我回來開店顧小孩,老公在餐廳上班,生活還可以啦。你呢?還在台灣教書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她也沒追問,只遞給我一份餐點,說:「這份是招待的,當年都讓老師請客,總得回饋一下老師啊。」
我一邊咬著土司,一邊看著她招呼客人,笑得自在。我想起她國中的模樣,總是喜愛坐在靠窗的位置,畫畫、發呆,有時會到視聽教室彈鋼琴。但現在的她,已站穩在自己的位置上,有家庭、有事業、有笑容。而我這個「老師」,像是從課本裡掉出來的過期詞語,被生活的小鍋鏟輕輕一翻,就沉了。
離開時,她把一袋餅乾塞到我手上說:「這是我女兒自己做的,給你路上吃。」我笑著道謝,走出早餐店,陽光照得刺眼,像是故意提醒我:那些曾經年少的小孩,早已走在時間前頭,只是我還來不及跟上。
●.一個人走路,一個人搭車
澎湖冬天的風總是大得過分。某天早上,我沒計畫去哪,只是背著簡單的水壺與毛帽,走到馬公轉運站,上車前問司機:「哪裡人少?」他笑著說:「你坐到最尾站就知道了。」
我下車的地方不知道站名,只有一座斑駁的候車亭、一條往海邊的小路,以及幾棵歪著頭的木麻黃。腳下是碎石混著沙土的鄉間小徑,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的鞋底與土地的摩擦聲。
我開始沿著地圖上沒有名字的路慢慢走,走過一處廢棄的石屋、走過兩隻緩慢反應的狗,再走過一位戴斗笠的老人,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我也沒說什麼,彷彿我們都同意:這樣的寂靜,比言語更不易破壞。
行走之間,我記起一位朋友,他最喜歡搭公車去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然後走到下一站再搭另一班車,就這樣,在不預期的旅途中尋找故事。當年我還笑他太閒,現在想來,那種不為目的的行走,是一種少年才懂的自由。而我到了中年,才終於學會。
我就這樣走了約莫兩個小時,一邊走、一邊安靜地被島嶼收留。風吹過耳際,偶爾傳來遠方引擎聲或狗吠,那些聲音就像來自夢外的提醒,而夢裡,是這一條沒有盡頭的鄉間小路。
走回候車亭時,天色已昏黃。公車緩緩靠站,我站上階梯,嗶卡,找了個靠窗的位子。
車子發動,我望著窗外,那條剛走過的路在視線中慢慢後退,像是把我從一個時光縫隙中輕輕推了出來。
●.一場荒謬的身份對話
那天是假日,妻子搭飛機過來和我會合。天氣好得難得,我們決定去外垵走走。從海邊走上山頭,拍了傳說中的網美照,再到山下找吃的。路邊一間民宅門口,坐著一位皮膚曬得像樟木色的老人,抽著一支細長的香菸。他看見我們,先是點頭致意,然後盯著妻子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問我:「娶外配哦?」
我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繼續說:「皮膚白嘞,眼睛又大,像越南的。」他笑著,似乎沒惡意。我和妻子對看一眼,妻子輕輕笑了,倒沒有生氣。我也跟著笑了,但那笑裡混著一種說不出的尷尬。
「她是北部人啦。」我解釋。
老人點點頭,說:「台北也像外國啦。你是澎湖人喔?」
我搖搖頭:「不是,在這裡教過書。現在只是回來住一陣子。」「哦。」他把煙灰彈進腳邊的罐子裡,「我看你皮膚黑,走路樣
子又像我們這邊的,我以為你是從台灣回來的咧……。」
風從山腳吹上來,吹亂了妻子的髮絲,也吹出一種微妙的距離感。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座島上的角色:不是觀光客,但也不是「在地人」;不是返鄉,也不是定居;我來這裡既不為了工作,也不為了逃避,卻怎麼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妻子笑著說:「如果我是越南的,你會在意嗎?」
我沒回答,只是伸手牽住她的手。我想說的太多,說不出來。那位老人已轉頭看向遠方的海,彷彿這段插曲已經從他記憶裡消散,只剩下我們呆站著,一人是「像在地的外人」,一人是「像外人的親人」。
而這座島,就這樣靜靜地,把我們錯認、接住,然後,又放開。
●.拜廟與曬魚乾的日子
島上的日子,其實沒什麼特別的行程。大部分時候,我就是騎著機車在島的邊緣繞圈,有時沒目的地,只是讓風從衣領灌進胸口,再從背後穿出來,像是被島嶼輕輕穿過一遍。
每個禮拜我都會去拜兩間廟,一間是鎮海的「福安宮」,一間是馬公的「武聖廟」。不是我特別虔誠,只是我在澎湖待過的那幾年,學會了一件事:凡事不順,就去拜一下,心裡就安穩一點。
從馬公到鎮海,會在路邊看到一個巨大梭子蟹裝置,藍綠色大螯朝天,隔了幾年,又多了一隻來陪它。在那路口右轉即是福安宮,廟門對著鎮海漁港,和講美漁港相連,隔著珠簾,我想,神明大概經常眺望粼粼水面。插香的時候,我並沒有向神明求什麼,反而只是告訴祂:「我回來了。」這樣的語言比願望更貼近真實,因為我自己也不確定未來要什麼。
馬公市區比較熱鬧,武聖廟埕前常有攤販賣東西、聊天,有時還有小孩在廣場上騎腳踏車。
有一次我坐在機車上發呆,一邊喝手搖飲,一邊看著一位婦人滿載一簍乾貨要去市場,一片小魚乾翻出來掉在路邊,她沒發現,我卻忍不住看了很久。那畫面像一場默劇,什麼也沒發生,但我突然明白,這就是「生活」的模樣。
我把空杯放進機車籃裡,騎離那個廟口。那一刻我覺得,雖然我不知道這段留職停薪的時間要通往哪裡,但至少,有一點什麼,在心裡穩穩地亮著。
●.和妻子的一場爭執
那天其實沒什麼特別,只是東北季風帶來的一場的冬雨。我們在超市買完幾樣日用品,準備回住處。我騎車,妻子坐在後座。風刮得很大,雨點砸在安全帽上啪啪作響,我隱約聽到她在後面說了句:「你打算這樣住到什麼時候?」
那句話像是一根細針,扎進我心裡某個沒準備好的角落。我沒立刻回話,只是繞遠了一點,沿著海邊騎。
「我不是催你,只是……你總得想一下下一步吧?」
我深吸一口氣,勉強笑著說:「這不就是我正在做的嗎?」
她沒有再說話。但那沉默比責備更重。我們抵達住處,她走進屋裡,把濕掉的外套脫下,掛在門後。我站在玄關脫鞋,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我只是想靜一靜,妳為什麼連這個也不給我?」
她轉過頭看我,眼裡有委屈,也有疲憊。
「我有給啊。我飛來陪你、一起走路、一起煮飯。我只是想知道,這個靜,是要靜到什麼時候?」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那些日子我以為自己在找方向,其實是在逃避決定。我以為我是在島上「生活」,但她的陪伴讓我看見:我其實是躲進了島的縫隙裡,假裝那是居所。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拿了條毛巾擦頭髮,走進房間關上門。我坐在客廳,一身濕氣,卻感覺不到冷。外頭的雨還在下,屋裡靜得像封閉的貝殼,我突然想走出去。
我撐著傘走向海邊,風裡摻著細雨與浪聲。我望著那條模糊的地平線,心裡第一次浮現一個荒謬又真實的想法:也許我不是回來這座島,而是想把自己藏起來,藏在沒人會來找的地方,等誰也不問了,我再偷偷長出一點點方向感。
那一夜我沒睡好,腦海裡一直浮現妻子那句話:「靜,是要靜到什麼時候?」像一記緩慢卻尖銳的回聲,一次次刺穿那自以為安穩的沉默。
風還在吹,我還在走。
一個月過得比想像中快,像一杯還來不及回味的熱茶,溫度就已經散逸。我開始收拾行李,把堆在牆角的書放進背包,把曬乾的衣服折好裝箱。桌上還留著那袋沒吃完的學生女兒做的餅乾,我拆開一片咬下去,受潮了,竟還留有一點甜味。
妻子坐在窗邊,一邊寫著工作上的東西,一邊問我:「我們明天幾點飛?」
「下午三點。」我回答。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什麼。
我一個人去拜了最後一次廟。香煙緩緩升起時,我低頭看著自己握香的手,有點陌生。這雙手曾在課堂上拿粉筆,在考卷上打勾,在孩子頭上輕拍鼓勵;現在它什麼也沒做,只是學會了靜靜地握住什麼,不管那東西是希望、是遺憾,還是某種尚未定義的未來。
我依然沒向神明許願,只說了句:「謝謝祢,這段時間對我們的照顧。」然後退後一步,虔誠地鞠了個躬。風從殿前吹過來,香灰微微飄起。
飛機起飛前,我從機艙的橢圓窗往外看。澎湖慢慢縮成一塊島影,但我知道,我並不是要離開它,我只是暫時從它的懷裡走出去。那懷抱,有點鹹、有點冷,卻給過我一段真實的安靜。
風還在吹,而我,還在走。
我不知道下一站是哪裡?但這次,我沒那麼猶豫徬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