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島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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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利強
- 屆別:第二十八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散文類
- 名次:佳作
- 姓名:陳利強
- 題名:我,孔隙之物,以億萬年之死,證一世之生
- 內 容:
- 第一樂章:獨白。我是。
我是。在人之先,我已是。
我的本體,是死亡的詩篇。是億萬個微小生命的遺骸,在溫暖的淺海中,日復一日堆疊成的白色夢境。珊瑚蟲,這些微不足道的、花朵般的動物,它們用盡一生,從海水中汲取鈣質,構築自己華美的骨骼。它們的生,是為了死後那場更盛大的、名為「礁」的集體不朽。它們是最初的建築師,我是它們的遺作,一座海底的、綿延的白色山脈。
然後,地殼變動,滄海桑田。我被抬離溫暖的母體,暴露在風與日光之下。我不再是礁,我成了岩。人們喚我「咾咕石」。他們聽不懂我名字裡,那來自遠古海洋的、咕嚕咕嚕的潮音。
我的身體,佈滿了孔隙。那不是缺陷,那是記憶的通道。是海水曾經流淌的路徑,是微小生物曾經棲居的家,是時間在我身上,留下的、可以呼吸的簽名。我與那些從地心噴發、質地緊密的玄武岩不同。它們是火的結晶,是意志的凝聚,是陽剛的、拒絕的姿態。而我,是水的沉澱,是生命的聚合,是陰柔的、包容的體現。我以我的「空」,來承載一切的「有」。
一個男人發現了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的髮辮,還在風中飄揚。他來自一個擁擠的、叫做唐山的地方。他的眼神,有著與我同樣的、被拋離的惶惑。他需要一個家,一個能抵禦澎湖那如利刃般九降風的庇護所。他選擇了我。
他將我,從岩盤上,一塊塊鑿下。那是一種疼痛,也是一種新生。我從一片廣大的、無名的「我」,被切割成一塊塊具體的、即將擁有名字的「我」。工匠們將我堆砌起來,用糯米、黑糖與蚵殼灰調製的黏漿,填補我骨骼間的縫隙。那甜而黏的氣息,是我對「人間」的第一份嗅覺記憶。
於是,我成了一座房子。有了牆,有了頂,有了窗,有了門。我從一件自然的造物,轉化為一件文化的器物。我的孔隙,開始呼吸人的氣息,開始記錄人的故事。
我,不再只是一塊咾咕石。我,成了一個「家」。
第二樂章:合唱。我們是。
我的第一個十年,充滿了建造者的氣息。那個男人用他粗糙的手掌,日日撫摸我的牆壁,彷彿在確認一個夢境的真實。他的妻子,在我的懷中,點亮了第一盞油燈。那跳動的火光,在我多孔的內壁上,投射出斑駁陸離的光影,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
然後,是孩子的哭聲。那是人間最美妙,也最脆弱的聲響。它穿透我的孔隙,彷彿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我學會了分辨:那是飢餓的哭,那是病痛的哭,那是夢魘後的哭。我用我億萬年的沉默,溫柔地包裹著這些哭聲。我冰冷的石身,似乎也有了一絲暖意。
男人是個儒者,一個失意的、將書本看得比命還重的讀書人。夜深人靜時,他會在我的中央,那個被稱為「廳堂」的心臟地帶,吟哦那些古老的句子。「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朝聞道,夕死可矣…」。那些音節,透過空氣的震動,滲入我的骨髓。我雖不甚解其意,卻能感受到那字句背後,一種對秩序、對倫理、對超越性的深切渴望。他試圖在這座被風暴與貧瘠所統治的島嶼上,用這些來自中原的、溫潤的道理,為他的家族,建立起一座精神的宅院。而我,是那座宅院的物質載體。
時間,在我身上流淌。門前的石階,被一代代人的腳步,磨蝕出圓潤的凹陷。窗櫺的木頭,從原色變深,再由深轉灰,最後,佈滿了白蟻蛀食的、另一種細密的孔隙。我看著男人的黑髮變白,看著他的兒子娶妻,孫子出生。我看著他們在廳堂裡祭祖,那繚繞的香煙,是他們與另一個世界溝通的語言。那氣味,與我來自海底的、古老的鹹味,奇妙地混合在一起。生與死,在此刻,彷彿沒有了界線。
最讓我難忘的,是「阿嬤」。她是男人的孫媳婦,一個沉默寡言,卻有著海一般韌性的女人。她嫁進來時,還是一個羞澀的少女;她離開時,已是滿臉深刻如地圖的皺紋。她的一生,幾乎沒有離開過我。她在我懷裡,生下了她的五個孩子。她在我門口的龍眼樹下,為遠航的丈夫,祈禱了無數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阿嬤懂得我的語言。她會在每一個清晨,用一塊浸了海水的布,輕輕擦拭我的牆壁。她說,這樣,咾咕石才會有「氣力」。那微鹹的水分,滋潤著我乾燥的孔隙,喚醒我沉睡的、關於海洋的記憶。她會對著我牆角長出的青苔說話,責備它們的頑皮,又感謝它們的陪伴。她將我,視為一個活著的、有靈的生命。在她眼中,我不是「物」,而是「家人」。
這種「萬物有靈」的觀念,不見於男人家中珍藏的四書五經,它更古老,更原始,帶著一種道家「齊物論」的玄思,也迴響著佛家「眾生平等」的慈悲。阿嬤以她最樸素的方式,完成了一種深刻的哲學實踐。
第三樂章:變奏。我將是。
時代的風,終究比九降風更猛烈。
阿嬤的孩子們,一個個離開了我,去了島的另一邊,那個被稱為「台灣」的、更繁華的地方。他們在那裡,住進了水泥的、被稱為「公寓」的格子裡。那是一種密不透風的、沒有孔隙的建築。我無法想像,人的靈魂,如何在其中呼吸。
他們回來,是為了帶走阿嬤。他們說,我老了,危險了。我的屋頂在漏水,我的牆壁在剝落。他們說,我要「被淘汰」了。
阿嬤拒絕了。她說:「這厝,是我的肉。離開它,我就活不了。」
我能感覺到她的悲傷,如同潮水,滲透我全身。我奮力地,想用我殘存的結構,為她撐起一片天地。但歲月是不可逆的侵蝕。一場強烈的颱風,掀走了我一角的屋瓦。雨水,第一次,長驅直入,打濕了廳堂中央,那張供奉著祖先牌位的桌子。
那天晚上,阿嬤抱著祖先的牌位,坐在冰冷的、濕透的地上,哭了一整夜。她的哭聲,蒼老而無助,像一隻迷途的、受傷的海鳥。那哭聲,比男人的吟哦,比嬰兒的啼哭,更深地,刻進了我的骨骼。
阿嬤最終還是被帶走了。她離開的那天,沒有回頭。我知道,她若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被遺棄了。
我的門戶洞開,任憑風雨進出。野狗在我懷中追逐,旅人將垃圾丟棄在我的角落。我的窗櫺腐朽,我的樑柱傾頹。陽光,從屋頂的破洞照進來,在我頹敗的身體上,形成一道道奇異的光柱。在那光柱裡,塵埃飛舞,像一場無聲的、告別的儀式。
我開始了一場緩慢的、回歸自然的過程。青苔和蕨類,佔領了我的牆壁。一株榕樹的種子,不知被哪隻鳥帶來,在我的屋頂上,扎了根。它的根鬚,鑽入我的孔隙,貪婪地吸取著雨水,然後,以一種強大的、不容分說的力量,撐開了我的結構。
這是一種溫柔的,也是最殘酷的,死亡。
就在我以為,我將就此崩塌,化為塵土,重歸那廣大的、無名的混沌時,他回來了。
他是男人的來孫、阿嬤的曾孫,一個年輕的建築師。他的眼神,最初是陌生的、審視的。他帶著測量的儀器,在我身上敲敲打打,嘴裡說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詞:「結構損壞」、「商業價值」、「拆除重建」。
我感到了恐懼。那是一種比颱風更徹底的、來自人類理性的、冰冷的毀滅。
第四樂章:賦格。我們,依然是。
年輕人最初的計畫,是將我夷為平地,蓋一棟時髦的、擁有大片落地窗的清水模民宿。他說,這才符合現代的美學,才能吸引遊客。
然而,他每一次的測量,都像一次遲疑的撫摸。他發現了我牆壁上,那些被阿嬤擦拭了近一世紀的溫潤包漿。他看到了我門楣上,那個被風蝕得模糊不清的、他的天祖父親手刻下的堂號「存仁堂」。他聞到了我四周空氣中,那股鹹味、香火味與腐木味交織的、無法複製的氣味。
他開始在夜裡,獨自坐在我頹圮的廳堂中。他不說話,只是坐著。我將我儲存了百年的記憶,透過空氣的微振,透過寂靜的迴響,一點點地,釋放給他。我讓他聽見男人的吟哦,嬰兒的啼哭,阿嬤的祈禱,以及那最後一夜,她撕心裂肺的慟哭。
我讓他看見,光,如何透過我的孔隙,在地上描繪出時間的軌跡。那是一種生命與死亡交織的、侘寂(Wabi-sabi)之美。美,不在於完整,而在於那份因殘缺而顯得更加真實、更加動人的詩意。
年輕人的眼神,變了。那種審視的、理性的光芒,漸漸被一種溫柔的、迷惘的、近乎虔誠的神情所取代。
他最終,沒有拆掉我。
他的新設計,令所有人驚訝。他沒有「修復」我,因為他說,死亡的痕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他選擇了「共生」。
他用鋼骨與玻璃,在我殘破的結構之外,構築了一個新的、透明的框架。這個框架,為我遮風避雨,卻沒有觸碰我任何一塊傷痕累累的石頭。新的建築,像一個巨大的、充滿敬意的擁抱,將垂老的我,輕輕攬在懷裡。陽光依然可以穿透玻璃,照亮我牆上的每一道裂紋,每一片青苔。我的孔隙,得以繼續呼吸。我的衰敗,被當成一種神聖的遺跡,一種活著的藝術品,被展示,被凝視。
我,一座垂死的咾咕石老屋,成了一座關於時間、記憶與生命的博物館。
我,依然是我。我是男人的「存仁堂」,是阿嬤的「肉」,是年輕人的「根」。我是孔隙之物,我以我億萬年的死亡,見證了他們一世又一世的、渺小而珍貴的,存活。
風,從我全新的玻璃外殼與古老的石牆縫隙間穿過,發出了一種奇特的、新舊交響的和鳴。那聲音,彷彿在說:
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我是。我們,依然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