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島文學獎
分隔線
趙品瑄
- 屆別:第二十八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短篇小說
- 名次:首獎
- 姓名:趙品瑄
- 題名:阿醜
- 內 容:
- 這天,嶼上這間廟的宮廟委員們,全聚到了廟門口,一下子回望色彩黯淡斑駁的廟門,一下子又看向人來的方向,思緒焦躁。他們來回踱步,是為了等一位師傅,一位專門彩繪門神的師傅,特地從本島而來。
他們這廟,拜的是海上女神媽祖,建廟五十年,建物也到了須要修繕的年紀。而他們最想優先處理的,便是一座廟的門面——分別繪有武將、禮官與宮娥的六扇廟門。上頭圖樣,不是龜裂脫落,就是變淡褪色,一道道廟門成為一張張氣候試紙,看出菊島一年到頭的日照強烈與海風強勁。
最為嚴重的,是其中一扇手持鮮果的宮娥。祂白皙臉部多有剝落,特別在嘴唇處,已經失去微笑上彎的曲線,顯得冷漠淡然。下方裙襬更是大片顏料脫落,甚至有被鈍物用力破壞的道道刻痕,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與圖樣。
整修廟門這事,在委員間爭論多次,每個人想法不同,頭痛得很。有人說,既然請了彩繪師,不如重畫廟門,門面新才顯得廟宇有錢有信徒。有人說,不是所有東西舊了都要換新,有些是越舊越好,才看得出歷史,像神像,你會嫌神像太舊要重雕一尊嗎?又有人說,啊,可是門神若不清晰了,還有護衛廟門的神力嗎?類似這樣的討論,不下十次,始終沒有得出眾人都能接受的結論。於是他們更加期盼匠師到來,希望透過他的專業,來替他們決定施作方向。
他們五人站在豔陽下,偶爾低頭交談,偶爾仰望天空、看飛機從雲層經過,那些微不安、各懷心事的模樣,像極了在岸邊覓食的海鳥,彼此群聚吱喳又拍翅散開,再回頭聚集。
——怎麼還沒到?
——哎呀,人家遠從台灣來,可能路途上耽誤了吧。
——我就說要去機場接他。
——師傅說不用呀。
——別擔心,只要講出廟名,沒有計程車司機會不知道這裡的。
——師傅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人。廖仔你跟他講過電話嗎?
——沒捏,我們都是用LINE。
——你也會用LINE喔?
——現在不會用LINE會被笑。只是打字慢,欠栽培。
他們等人,等得毫無頭緒。對每個來到廟裡的外地人,都懷有一種「是他嗎是他嗎」的關注目光。這樣亂槍打鳥實在不是辦法。
——師傅叫什麼名?幾歲?
——蔡什麼,蔡,蔡虹凱。幾歲不知,能畫門神的,都有一定年紀吧。
——廖仔你什麼都不知,人是怎麼找的?
——我請我在台灣的親戚找的呀。
——不然你打電話看看吧?
他們圍著廖仔,並要求他手機開擴音。被圍著的,還有蔡師傅的LINE個人頭貼,一隻手繪的威猛老虎,在手機螢幕上,被五個大男人圍觀。鈴聲響了許久,都沒有被接起。
怎麼辦?人還沒來。再等等吧。他們一人一句,接話緊密,密得旁邊傳來一聲「不好意思」的女音,都沒人發現。
「不好意思。」女子又將音量提高了些。
他們紛紛轉頭。
「請問廖先生在這裡嗎?」說話的女子,有著白皙皮膚、烏黑長髮,年紀不到三十,一身短袖短褲,頭戴編織草帽,就像一般觀光海灘會見到的年輕女性。不過,很明顯的,她的面容又比一般女性來得漂亮,有種女主播的氣質。與之不相稱的,是她側揹一只好大的工具箱,不知裡頭放了些什麼。
廖仔被眾人推至前面,一臉疑惑,「妳是?」
「您好,我是蔡虹凱,門神彩繪師。」她說。
阿醜的雜貨店,鮮少一次聚集這麼多宮廟委員,即使雜貨店與媽祖廟僅隔著廟埕,她坐在店裡就能清楚看見媽祖廟外的動靜。起初,她看見委員們在廟前來回走動、低頭交談,而後,又來了一名女性加入,他們又是揮手又是退後,彷彿商談的什麼正逐漸破局。可是,又一會,他們全又聚精會神聽女子說話。再後來,那些委員全來到雜貨店,向阿醜買仙人掌冰棒吃,獨留女子在廟前仔細觀賞六扇門神。
一群六十好幾的委員們,坐在被國小淘汰的破舊小木椅上吃冰,表情如釋重負,給人返老還童的錯覺。這畫面的滑稽,使阿醜不自覺皺眉。趕快吃完冰,趕快走吧,她在心裡想。然而從委員們談話中拼湊出的事情,又讓她聽得十分入神。
——沒想到,是查某師。
——嘿呀,名字明明像查埔人。蔡虹凱。也不知道名字是怎麼取的?
——查某有辦法畫門神嗎?聽都沒聽過。
——真沒聽過。還長得那麼美。會是人家說的「花瓶」嗎?
對於花瓶這個形容詞,他們莫名地笑了幾聲。
——不過,她倒是提了好建議,我們都沒想過。
——你是說,門神不要重新畫,而是將缺損部分,看之前畫師怎麼畫的,照原樣補顏色、補墨線這樣?
——嘿呀,也算是折衷的方法。不然喔,錢貴啦,時間也要很久,我們負擔不起啦。
——我是覺得,門神直接重畫不就好了?還要照前人畫的來補,不麻煩嗎?
——麻煩的是她,又不是我們。不過她說的也對,雖然我們廟不是古蹟,但如果能將舊彩多少保存下來,也算保留了文化,功德一件。
——她也是實在,答應先做一片給我們看,滿意了再繼續;不滿意,就重畫門神,不額外收費?讓我們有選擇。
——有誠意啦。但就是技術喔,還是要看看啦。
——我懂啦。我們島上衛生所,之前不也來了一個很年輕的女醫生。哎呀我看喔,她醫術不行啦。結果沒多久,她就走了。
——我也習慣給男醫生看,比較安心吶。
——如果這位查某師沒辦法,我們再去台灣找其他師傅吧。
故意似的,阿醜將回收的啤酒玻璃瓶連同黃色塑膠箱子,大力放在他們旁邊地上,發出無法忽視的哐啷聲。
——哎呀,阿醜,不要嚇人啦。
——還是我們阿醜好,身強體壯,做事骨力,多可靠呀。妳是我們島上查某人的榜樣呀。
阿醜聽了,越是不顧他們地整理起瓶瓶罐罐,哐啷哐啷,空隆空隆。那些聲音敲打著欲融的冰棒,他們不得已三口併兩口,趕緊把冰棒吃完,擦一擦嘴邊不小心沾到的鮮紅色仙人掌汁液,說了聲謝謝,所有人都散去。
阿醜望向媽祖廟,那名女師傅還在端詳廟門,彷彿想從中辨識出無人知曉的畫跡。
阿醜的名字,是母親取的,姓吳,單一個字醜。照理說,吳醜,也就是「不醜」,然而大家都叫她阿醜。
應著早期生活不易的緣故,老一輩人相信孩子的名字越粗鄙越好養,於是與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有的被叫雞屎,有的被叫罔市。她的名字,母親自有說法,認為女人不要長得太漂亮,太漂亮會被上蒼嫉妒,薄命。已經七十多歲的阿醜,無從確認是名字帶來的命運,亦或天生基因,她確實長得不漂亮,也不愛笑,一生不婚,在父母離世後將自家改為雜貨店,做起在地人與觀光客的生意。年紀漸長後,頭髮白短,面相也越趨中性,光從背影偶爾會被人喊一聲阿伯。
她有時會想,是這樣無光無采,長長久久活下去好,還是美得四方皆知,再倏地離世、引人悵然好呢?看見那女師後,她想這個問題想得更深了。女師真的是美,即便阿醜能重返少女之時,也不曾這麼美過。
阿醜對於女師的好奇,不僅止於美貌。那些宮廟委員「看人無」的態度,令同是女性的阿醜心有不甘,但她同意,女性門神彩繪師確實聞所未聞。
她於雜貨店遙遙觀望,猶如觀光漁船上的遊客在遠距離欣賞海豚浮出水面的光滑背脊。她看見女師今日仍是一身短袖短褲,再戴頂黑色鴨舌帽,於虎邊次間的廟門架起活動鋁梯,登上,雙腳顯得更加潔白修長。
這也不是什麼難得的畫面,畢竟在觀光島嶼上,隨處可見來這裡遊玩的年輕女孩無所遮蔽的雙腿,以為擦了防曬係數最高的防曬乳便萬無一失,真是小看了海嶼的豔陽。她亦認為這是「顧前不顧後」,涼了一時,曬黑的腿要再白回來,並不是簡單的事。
或許,這都是風涼話也說不定。阿醜舒服坐在雜貨店裡,有不斷運轉的電風扇,口渴了可以隨時喝一瓶涼的,或是吃一支冰棒,就像遊客來她這裡所企求的,尋一個清涼。她在這樣的地方遠望媽祖廟,彷彿世間炎涼與她無關。
客人來了,嚷著要買仙人掌冰淇淋。阿醜打開冰櫃,用小小的冰淇淋挖勺,為三角形甜筒疊上小小的紫紅色球狀冰沙。客人們邊流汗,邊將頸部小型風扇風量轉至最大,討論著阿醜聽過不下數百次的話題。
——仙人掌冰的顏色,怎麼不是綠的?好像火龍果喔。
——笨吶,因為它的果實是紅色的呀。
他們接過冰淇淋不是先品嚐,而是立刻打卡拍照,直到滿意了,或是直到冰淇淋融化流下汁液,他們才趕緊用舌頭舔上幾口。
——酸酸甜甜的耶。
——是不是還有一點草味?
他們坐在幾日前宮廟委員坐的小木椅,閒閒聊天。
阿醜回到她的藤椅上,將視線放回媽祖廟。女師已經從鋁梯下來,低頭蹲在一旁不知在做什麼。好像有些瓶瓶罐罐。好像……
——阿婆我們走了,謝謝。
客人臨走前的一喊,打斷她的思緒。罷了。這麼遠也看不清楚。她起身,整理一下店面,依序將冰箱飲料補滿,將貨架產品排整齊,又把客人隨手亂扔的垃圾分類。
做完這些,大概也過了三十分鐘吧,她再次回望媽祖廟,女師還蹲在同樣位置,同樣令人搞不清楚在幹嘛。日照角度從廟宇正上方慢慢斜下,強烈光線讓整座媽祖廟都白晃晃的,彷彿建物貼滿了發光銀箔。女師的位置剛好在光裡。阿醜見了都覺得熱。
這樣可不行,她嘀咕。隨手拿了瓶冰水,往廟門走去。距離廟門約十公尺的地方,她又停了下來。還是別雞婆吧,她想,畢竟自父親發生意外後,她就沒來過媽祖廟了,況且她還……唉,算了算了。
「哇!!!」
廟門傳來孩子的呼聲。那孩子走路不專心,撞到女師的鋁梯,自己跌坐在地,哇哇大哭起來。鋁梯上的女師也是千鈞一髮,一手扶穩梯子,一手抓穩畫筆與色盤,才不至於跟著跌落。
阿醜趕緊上前把孩子扶起來。孩子沒什麼事,還能邊哭邊跑,一轉眼就溜回家哭訴去。女師呢?
「師傅,妳沒事吧?」阿醜問。
「沒事沒事,鋁梯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穩得很。」近看才知道,女師外型漂亮,眉宇間卻有股英氣,並不是柔弱女子。
阿醜看了看師傅,看了看廟門,又看了看地上各種顏色的瓶罐與漆桶,試圖拼湊之間的關聯。
「我是廟裡請來畫門神的師傅,地上那些都是顏料。」師傅親切地解釋。
「喔,怎麼畫?」
師傅爬下鋁梯,指著一片明顯脫落的不規則區塊,大約是一塊橡皮擦的大小。那裡本來是門神手部位置,失去膚色,呈現彩繪層缺失後的蒼白。
「我呀,就要調出跟旁邊一樣的顏色。」師傅邊說邊調色,白色顏料裡加了點膚色,又再加了點暗棕,反覆確認顏色一致後,以畫筆緩慢地塗刷上去。
在小面積施作的過程中,她們沒有說話,阿醜甚至是屏住氣息地,觀看那遺落的部分是怎麼在上了顏料後,有了無法辨識先後的完整。宛如,是的,宛如從來沒有剝落那般。
「真的一模一樣。」阿醜驚嘆,明明是新畫,卻有了仿舊效果。
師傅輕笑,「那也要門神還年輕、狀況好,可以簡單補彩。若是百年的喔,那種一整面都被香火燻得漆黑,工程就大了,要請專業團隊先清潔。」
阿醜點點頭,聽得懵懂,門神還分年不年輕呀?
說是「門神」,師傅正在補彩的,並非一般世人所率先想到的,手拿武器、身穿甲冑、面容威嚴的武將,而是身量纖纖的古代仕女「宮娥」。宮娥如武將,成雙成對,這對宮娥一位捧香爐、一位捧鮮果,捧鮮果的,是六片門神中,狀況最差的。
祂從頭髮開始,烏黑雲髻出現粉化的模糊白點,眉毛、眼尾、嘴唇也都剝落了些,下至華麗的宮服,袍衣也是粉化的粉化、剝落的剝落,這些都是時間、海風、日光造就的自然劣化現象。然而在繪有最鮮豔且繁複圖樣的正面裙襬上,出現好幾道明顯人為的痕跡,像是用尖銳粗糙之物,用力於上頭反覆刮刻出來。損壞面積約為一張傳單的大小,導致衣襬的花草紋樣無法辨識。因為這些殘缺,這名宮娥予人一種氣色不好、運勢不佳的印象。
阿醜站在那,將鮮果宮娥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凝視過一遍,最後目光停留在那片被破壞過的衣裙。她從裙襬上的刻痕,嚐出了鹹味,是海的鹹,是眼淚的鹹,是不甘願的鹹。她想起一些事,但她撇過頭,刻意忽視了,淡淡地問:「這裡也修得好嗎?」
師傅循著她的話,審視裙襬,「不知道是誰弄的呢,很用力呢。我會試試看幫它填補一些材料,表面補平了,再補彩。只是喔……」
「只是怎樣?」
「只是不知道原本的圖案是什麼。怕也不好畫。」
阿醜不知道如何回應,只是順應地點點頭,宛如做錯事的小女孩。她離小女孩這個身份,隔了多少年的距離呢?
想起什麼似的,她將礦泉水遞給師傅,又做回雜貨店的阿婆,「師傅妳這樣穿不行。」她指著師傅的大腿叨唸。
「不好意思,我以為現在已經沒有女性不能穿短褲進廟的習俗了。」
阿醜眨了眨眼,「現在女人月經來都能進廟了,穿短褲有何不可?是妳這樣穿,早晚要曬黑,改穿長褲加件防曬外套吧。」
師傅大笑了幾聲,乖乖地說好,猶如阿醜的孫女。「長褲是有,但我沒有長袖上衣,也是要曬黑。」
那有什麼困難。阿醜扔下這句話,轉頭回到雜貨店,翻出方巾、小長巾、袖套與曬衣夾,又回到廟前。
來,她說,遞上一副粉紅碎花袖套。待師傅穿好了,又要對方脫下鴨舌帽。她將一條白底紫花的大方巾攤開,對摺成三角形,安在師傅頭上,並將額頭的方巾拉平,沿著臉頰下拉,收束在下巴,夾上小小的曬衣夾。
「我們在地女人喔,無論夏天冬天,都是這樣弄的。防曬、防風、防沙,好用得很。」阿醜邊說,邊將另一條淺紫小長巾,覆蓋正面嘴鼻,再往後繞至後腦勺,夾上另一個曬衣夾,並把原本的鴨舌帽戴上。如此,變身完成。
正面僅露出一雙眼睛的師傅,瞬間有了菊島女人的味道。但不知是那太過年輕的鴨舌帽,還是短褲尚未換成長褲,整體視覺不太協調。
阿醜內心有些愧疚,怎麼自己將如此漂亮的女人當成洋娃娃打扮,還打扮得有些失敗?
「啊算了,妳們年輕人可能會覺得這樣太像阿婆了。」她伸手要拆。
師傅往後退了一步說:「沒關係,入境隨俗。」並以這樣的「造型」,開始調製顏料,「或許這樣宮廟委員們也會覺得親切,比較信任我?」
師傅的話語帶著笑意,興許是開玩笑。但阿醜聽了,感到有些悲傷。
澎湖查某台灣牛。
阿醜第一次聽到這句俗語,是幼年父母親吵架之時。他們那時候總吵架。母親會說,你當真以為自己娶的是只懂憨憨做的牛嗎?
菊島男人以捕魚為生,男人出外在海上與潮浪拚搏時,在家的女人亦是上山下海——耕田種菜豆是「作山」,潮間帶拾海菜是「討海」,還要「持家」,育兒、煮飯、做家務,辛勤的勞動並不輸男人,可能還更甚男人。故有了這句諺語。
生活辛苦的年代,哪對夫妻不爭吵?他們抱怨完自己的辛苦之處,留幾滴眼淚後,把心擰著,繼續將日子過下去。
阿醜見了幾次這樣的場面後,她覺得自己應該多做些什麼,來平緩父母的矛盾。
那年阿醜十一歲,還在讀小五。她瞞著母親,跑過廟埕,來到媽祖廟。媽祖廟她與母親幾乎天天都來,來在父親出海之時,祈求父親漁獲豐收、平安歸來。於是她熟門熟路,找到了神像前的軟墊,一個跪下,將她的心事說予媽祖聽。她想幫忙,平日裡已經幫母親不少,但她志氣大,還想幫得更多,卻不知幫什麼好,希望媽祖給她指引。
在軟墊上,她跪了很久,沒有獲得感應。
時辰接近晚餐,她起身,茫然混沌的腦袋,晃呀晃地,依稀晃出父親曾說後天夜間的出航需要四人,卻臨時少了一個人手該怎麼好……
就是這個了!她想。
她滿意地步出媽祖廟,經過虎邊的宮娥時,不自覺仰頭,看見宮娥欲言又止、沉靜溫柔的微笑,似乎在說:好孩子。因而她胸口滿懷對來日的希望。
後日,父親的漁船於傍晚出海,她預先偷偷躲到船上,隨著風浪搖晃她小小的軀體,並忍著不要將晚餐吐出來。行駛到一半,阿醜實在忍不住,跑出躲藏處,對著大海吐出胃裡的所有食物。
船上所有人都嚇一大跳。
——阿醜,妳怎麼在這裡!
——船長現在怎麼辦?要送她回去嗎?
——船長,女人上船不吉利,還是送她回去吧。
阿醜聽了,立馬擦拭嘴角混著嘔吐物滴下的口水,大聲說:「沒事!我可以!阿爸我不要回去!我、我、我不是女人!」
其他人聽了哈哈大笑。
「我是說,我還不是女人!」阿醜臉頰泛紅。
這話倒也不假,當時阿醜還沒有月信,外貌也未有明顯發育。
父親沒有說話,陷入沉思。
「你們缺人,我可以幫忙!」她挺直身軀,顯露平日幫忙農務的結實肌肉。
——現在回去來不及。
父親說。
——僅此一次。你們不要講出去。
父親如此交代,其他船員再無異議,回到各自崗位繼續工作。
——要妳幫忙時,妳再幫忙,其他時間在旁邊靜靜看。
父親對她說,她連忙說好。
他們恢復航行,駛抵目標海域,撒下一張好大好大的網,並熄掉船艙的燈。熄燈的瞬間,阿醜覺得自己被關進黑暗中,眼睛唯一看見的光,只有漁網浮球上不斷明滅的信號燈,閃著紅與綠。
父親將船交由資深船員王叔操控,帶著阿醜來到走道坐下。其他船員亦是如此,各自尋了位置休息或小憩,等待土魠進網。
沒有人說話,海面也顯得異常安靜。綿綿不絕的浪動聲,搭配船身規律的擺盪,讓阿醜有了睡意。那是冬天,天冷,父親讓阿醜躺在他的大腿上取暖。阿醜反而睡不著了,因為在她仰躺的視線裡,於漆黑夜空中看見閃爍眨眼的數萬顆星星。她想輕聲說,哇,好多星星喔。周遭的寧靜讓她不敢開口。於是她只是靜靜凝望,想像自己與父親漂流在浩瀚宇宙裡,永恆地漂流下去。
兩三小時後,父親下令收網。所有人再度忙起來,起網、抓魚、整理浮球,而阿醜呢,阿醜就幫忙將在地板翻跳的魚放入冷凍艙。對一個孩子來說,這個工作頗具挑戰。
——船長,我們大豐收!
——這幾個月來最多漁獲的一次!
漁網捲起的過程,帶來越來越多的土魠,面對這樣的驚喜,船員們無一不振奮。
——是誰說女人上船不吉利?阿醜是我們的福星!
——福星阿醜!
阿醜在大家的稱讚下,更加努力工作。她抓起魚,放入船艙,抓起,放入。勞動產生的熱,讓她忽略自身衣物被海水沾濕又暴露在冬夜冷風裡的寒冷。她趁著低頭時,偷偷笑了。
十一歲,偷偷上漁船,跟著父親去捕魚,遇到大豐收,被船員吹捧為「福星」的阿醜,當時覺得自己為嶼上女性帶來不同的可能——女性也可以上船討海,夫妻一起出海,爭吵就會變少了吧。她天真地這麼想。
如今年過七十的阿醜,早已知道在社會生存沒這麼簡單,即使「社會」只是這小小的一座海嶼,亦不得不妥協。於是,她在小凱師傅請廟宇委員來驗收第一片門神時,她也特別在場。對了,後來她都叫女師為小凱師傅,雖然師傅曾一度推辭要她喚小凱就可以,她仍堅持要加上師傅兩字。
「做得到別人做不到的事,當然是師傅。」阿醜說。
小凱師傅整理好的門神,是手拿香爐的宮娥,相對缺損的部分較少,適合作為整個案件的暖身。先前阿醜幾乎天天來看彩繪施作,知道小凱師傅每天在哪裡補彩、補墨線,然而她今天才真正以一片門神的整體性來欣賞。整理好的宮娥,不像新畫的那般鮮彩、奪人目光,卻也明顯從門神原本黯淡退遠的位置,往前活躍了起來,與廟宇的歷史氛圍相當。要她來說,她覺得這樣的宮娥剛剛好,莊敬且親切。
不知道委員們又是怎麼想?
他們喔,五個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在門前來來回回、嘀嘀咕咕。阿醜年紀大,但耳力好,聽得出他們的低聲討論其實充滿讚嘆意味。他們全部轉過身,一致對小凱師傅說:「不錯不錯,辛苦了。」
小凱師傅接受讚美,微笑說:「那接下來的門神,我就照這樣子進行。」
他們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彼此擠眉弄眼。
「只是喔,」說話的是廖仔,大概是被人推舉出來的,「妳是查某師,畫宮娥內行是一定的,若畫秦叔寶、尉遲恭,能畫出武將那種威武的神韻嗎?」
一旁的阿醜把話接了過去:「當然可以。」
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她,彷彿在思索雜貨店阿婆為何要加入討論。
「你們喔,不要小看查某人。若不是查某人,你們查埔人出海後,哪有家可以回?」
「不是啦……」
「媽祖以前是林默娘的時候,不也是查某人?若不是有祂,誰保佑你們出海?」
「我們現在討論的…….」
「生下你們的,不也是查某人嗎?」
阿醜這接二連三的話語,邏輯上呢,好像是同件事,但又好像不是同件事,他們五個大男人想反駁又不知怎麼反駁。
「沒關係。」小凱師傅說,拿出了手機,「這是我跟阿爸去做的場,右邊是他畫的,左邊是我畫的。」照片裡的一對門神,站姿霸氣威武,眼睛炯炯有神,若不特別說,還看不出左右門神出自不同人之手。手機裡的更多照片,也側拍了施作現場,記錄小凱師傅坐在鋁梯、手拿畫筆的專注模樣。
「妳阿爸也是匠師喔?」
「是呀。我從小跟著他做廟。」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擔心了。廖仔這樣說。其他人也附和,那就繼續吧,多多麻煩。阿醜露出了「這還差不多」的表情。
「沒問題。不過我想請教,你們有印象這裡原本畫的是什麼圖案嗎?」小凱師傅手指香爐宮娥對面的鮮果宮娥,裙襬上因為被人刻意破壞而失落的空白。
委員們都發出第一次發現般的驚訝。咦,之前都沒留意過,以為是太陽曬白的。哪是呀,這裡從我們小時候就是這樣了。怎麼這麼奇怪?廟宇沒人追查嗎?以前我聽阿母說,找不到人呀,不知道是誰這麼好膽。你這樣說,我有點印象了,好像是某天一早就變成這樣。
他們陷入回憶中,議論紛紛。
「媽祖廟有沒有老照片?」小凱師傅問。
好像沒有耶。我也印象沒有。那時候應該拍照厚。那時候有相機了嗎?應該有了吧。不然我們回頭找找。對,我們找找看。如果有就好辦事。如果沒有,就看畫什麼上去,補一補就好。嘿啦,小問題。不過,還是很奇怪,那時候到底是誰做的呀?
他們一陣討論完,轉頭望向宮娥,宮娥沉默無語。
在未有答案前,彩繪進度持續進行。這幾日正逢連假,嶼上來了許多觀光客。忙著照顧雜貨店生意的阿醜,並沒有去媽祖廟。但在她內心,大概還有其他緣故,讓她縱使有了空檔,也沒有選擇前去。
她在人潮流動的忙亂中,計算三支冰棒、三瓶氣泡飲料、四顆茶葉蛋的價格,還有若金額三七一元、觀光客卻給了五二一元時要找多少錢,又或是她算好價錢、觀光客又臨時不要這項要多這項的價差,忙碌得很。
「我要這個。」一名客人拿了梅子綠茶,她機械式地回覆三十五元,「最近來玩的人很多耶。」
她聽了抬頭,才發現是暫時把方巾和袖套都脫下來納涼的小凱師傅,於是吶吶地問:「工作還順利嗎?」
順利呀。小凱師傅說,一邊打開瓶蓋,飲下冰涼又酸甜的綠茶。「只是宮娥的裙子,我還沒想好怎麼處理。」小凱師傅又說這陣子宮廟委員找出了媽祖廟老照片,但因為照片黑白,加上拍攝距離遠,實在看不出宮娥衣裳的紋樣。
「那怎麼辦?」
「可能就畫上常見的花紋吧。」小凱師傅沉吟了一會,「把它當作歲月的遺憾。」
遺憾。人一生,能夠遺憾的事可不少呢。
小凱師傅回去工作後,阿醜這麼想。
我從小跟著父親去做廟。
她想起小凱師傅曾經這麼說。她不確定為什麼這句話一直勾著她。可能,她是羨慕的,羨慕在都是男性的匠師領域裡,小凱師傅的父親竟帶女兒親自參與指導,更後來還繼承父志,成為一名匠師。
不像她。
在十一歲那次的出航後,村裡發生一件大事。
父親的船,連同四名船員,在海上失去聯繫,整整三天兩夜。她與母親把嶼上可以去的廟都去了,可以拜的神都拜了,媽祖、王爺、水仙尊王、三官大帝,祈求父親他們平安歸來。不只海巡單位,相關同業也出船協尋,直到第三天傍晚才找到他們,全員脫水、眼神迷離,站也站不穩。發生什麼事?說也說不清,雷達壞了,迷航了,黑色大霧來了,頓時失去所有方向。村民都說,以前鮮少發生這種事,實在不祥。
阿醜才不管祥不祥的,她只知道父親平安回來就好。
她成日在醫院照顧父親,一點也不覺得辛苦。父親出院後,在家又靜養了幾日,才重新召集船員,準備下次出海。
——沒人要去了。
父親有日傍晚從外面回來,低頭這麼說。船員們似乎都不願再跟著父親。母親聽了十分吃驚。
——怎麼會?
——他們都要去陳仔那邊。
——哪有這款的?你們是發生什麼代誌?
父親沒有回答。
——不然找別人?
父親搖搖頭。
——土魠現在正是產季,不是嗎?
父親低頭吃飯,沒有回應。
那陣子父親自己也沒有出海,倒是每天晚上都會信步去漁港,看他那艘綁在港邊的船。阿醜偶爾會陪父親一起去,父親憂愁的面容,令她感覺與父親好遠好遠,不只一個肩身的距離。她抬頭,夜空星星還是很多,但沒有出海那夜的多。星星好遠呀,因而阿醜感知到,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風向變了。
後來有日,放學回家,阿醜在家附近遇到船員王叔。她開口打招呼,王叔卻見了鬼般,嗯嗯地敷衍過去,眼神與腳步都明顯迴避她。她雖然疑惑,但不是很在意。回到家,父親與母親面對面坐在一盞燈下,神情凝重。她也在同一張桌子坐下。由母親開啟對話。
——阿醜呀,妳阿爸的漁船,外觀要重漆,也會重新取名。
——好呀。
——船都弄好後,妳以後就別上船了。
——為什麼?
阿醜想著不對,又天真地問:阿母知道我上船過?
——我們查某人,生來在陸上,不用出海。
——但那次出海,大豐收,大家都說我是福星!
——是禍是福,哪是由我們平凡人決定的?
此刻阿醜才終於明白了。明白父親的沉默,明白王叔的閃躲,明白船為什麼要重漆甚至改名,明白母親說女人不應該上船。
明白自己不是福,是禍。
除此之外,十一歲的她,什麼也不明白。
小凱師傅將白色填料以刮刀補入缺裂區域時,十分專注,連鼻頭上的汗水也屏氣凝神。阿醜有些日子沒來,只見小凱師傅已經將宮娥裙襬下的刻痕,仔細填補起來,填補過後變成潔白平整的區塊。
她們坐在三川殿的陰影下休息。經過的香客,都忍不住多看她們一眼,同時也留意到兩扇宮娥有了不一樣的氣象。
「接下來呢?」阿醜問那裙襬的空白。
小凱師傅沒有正面回應,倒是說起自己怎麼走入這行。
小凱師傅從小在台灣南部長大,陪身為彩繪匠師的父親到處做廟,看他畫門神、畫樑坊、畫堵仁。大學,她去北部讀古蹟藝術修復學系,才知道一扇有歷史的門神,祂的命運除了被拆下、塵封在無人管轄的倉庫裡,位置由新畫的門神取代,亦或被轉售到藝術市場流通,還有其他延長壽命的可能,那就是「修復」。
「修復能保留下的,是最原始的、最有紀念價值的,是再也找不回的時光的延續。」小凱師傅望著眼前的廟埕繼續說:「只是修復很困難,時間要花幾個月。沒有列入古蹟、不受文資法保護的廟宇,通常都選最簡單的方式進行,直接找師傅重畫,只需要幾天。」
「我阿爸對於我去念修復系,他也不太懂,畢竟雖然都與門神彩繪有關,要學習的東西卻非常不同。」
「其實呀,」小凱師傅露出害羞的笑容,下一秒表情卻有些疼痛,眼睛也泛起薄薄淚光,「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修復我阿爸畫的門神。他畫的門神若能長長久久地在廟宇,不也像他永永遠遠地活著嗎?」
「所以,」心頭的沉重猶如獲得告解,小凱師傅深深呼了口氣,「這個案子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必須做得好,做得漂亮,證明我可以『修復』。」
小凱師傅伸了大大的懶腰,對自己打氣,好,繼續加油,站了起來。小凱師傅再次把臉蒙面起來,用的是阿醜那日給的方巾,如今也用得很習慣了。阿醜聽見小凱師傅自言自語地說,花色就用鳳紋,再安金,定會很好看。小凱師傅調製起顏料,反覆用畫筆在調色盤上點幾下,似乎在確認顏色,並喃喃,要不要再加一點朱紅。
「是菊花。」阿醜說。
「什麼菊花?」小凱師傅嘴上應著,腦海卻可能想著再加些紫,讓成色沉穩些。
「宮娥裙襬上原本的圖案,是菊花,是嶼上的天人菊。」阿醜又說了一次。
終於聽懂後,小凱師傅轉過身來,眼睛睜得晶亮,「妳怎麼知道?」
「我帶妳去看。看過實物,才知道怎麼畫吧?」
阿醜拉下雜貨店鐵門,騎摩托車,後頭載著小凱師傅,兩人一老一少,穿戴防風防沙的蒙面與袖套,色彩花俏地往村外駛去。
她們來到臨海的平原,一片天人菊正恣意綻放,被海風吹得不斷晃動,於是連花瓣上的紅花黃邊也鮮豔得搖晃起來。天人菊抗風耐旱,懂得在氣候苛刻之地生存下去,一點也無須為它們擔心。
小凱師傅下車時像孩子般興奮,拿著手機便往花海去,想要近距離觀察天人菊的特徵。阿醜坐在一旁石頭上,看向花海,也看向不斷捲起細浪的大海。一路上,她都猶豫要怎麼解釋,考慮是不是從不開口會更好。然而當她看見小凱師傅細細觀察天人菊的認真模樣,便又覺得自己是對的。
父親請油漆師傅來重漆船身的那天,她也在。父親趁這個機會,把漁船長年的磨損與掉漆,都重漆了,整艘船像全新的一般。當她親眼看見「順航號」三字被白漆蓋過的那個瞬間,她覺得自己也被抹去,變成語焉不詳的空白。
同一天晚上,她想著白日看見的景象,怎麼也睡不著。她偷溜出門,在諾大無人的廟埕,隨意奔跑旋轉亂晃。啊,她抬頭,星星還是那麼多呀。那麼多,都在取笑她。她拾起地上數顆石頭,往天空丟去。石頭只到一定高度,就落下。其中一顆,因為角度拿捏不好,直直往廟門而去,擊中了手拿鮮果的宮娥。
這促使她想起來,在她決定上船的前幾天,她去了趟媽祖廟,尋求如何維護家庭和諧的靈感。是宮娥,是宮娥的恬靜微笑,鼓勵她去做不該做的事情,去發現她不該發現的事情。
是禍是福,哪是由我們平凡人決定的?
對了,母親說對了,她不是福星,她是掃把星,害得父親與船員們被困在海上三天兩夜險些丟了性命。
憤怒。她非常憤怒。如果不是宮娥鼓勵她,這些事就不會發生了。她揀了一塊廟埕上找得到的最大石頭,奔至廟門,舉起顫抖的手,準備要朝那門深深一擊。
這樣好嗎?她喘著氣,遲疑。
宮娥還是在笑,俯視著她。
讓祢笑不出來!
她拿石頭往廟門用力一刻,發出摩擦聲,留下淺淺的白痕。由於身高的關係,白痕留在了裙襬的位置。
不夠!還不夠!她反覆刻劃,像要撕破那華麗的衣裙,一次又一次,一道又一道,破壞了油亮的保護層,破壞了匠師反覆上彩的彩繪層,直至工序最為複雜的地仗層。
她本想再繼續,可惜村裡的狗莫名吠叫起來,讓她從瘋魔狀態清醒,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她退後,退得遠,也能看見清晰的刻痕。不管了,她扭頭跑走,跑過空蕩的廟埕,回到家要開門時,發現自己還緊緊握著犯案的石子。慌忙之下,她將石子隨意扔至一旁。
自這夜後,阿醜再也沒有靠近過媽祖廟。
於是,這就是為何事隔數十年,阿醜還記得宮娥裙襬的圖紋。她忘不了,她忘不了自己是朝哪裡投擲憤怒。現在想起來,當時投擲的,大概還有許多的傷心。
這些能告訴小凱師傅嗎?
小凱師傅在花海逛了一圈,心滿意足地在阿醜身邊坐下。
「阿婆還記得花色,好厲害呀。」小凱師傅說。
「因為,」阿醜有些不確定,又重新開頭,「因為,那宮娥就是小時候被我破壞的。」
她本想接著說,說她去了媽祖廟,偷偷上了父親的漁船,躺在父親腿上看見滿天星空,捕獲許多土魠,父親的船遇難,三天兩夜,事後雖然沒有人責怪她,但他們將船重新命名又重漆,只為了擺脫女人上船過的厄運。
「因為……」
「阿婆好調皮喔!」小凱師傅的語氣帶有一種天真,「不過大家小時候都很調皮呀。」
對呀。那真是好調皮。阿醜低聲附和時,莫名有了想哭的情緒。
「沒關係,我幫妳保密。千萬不要讓宮廟委員們知道。不然他們又要囉嗦了。」
對,不能讓他們知道。七十多歲的阿醜,邊回應,邊偷偷抹掉眼角滲出的眼淚,並忽然覺得這件小時候的事,再也不重要了。
幾日後,小凱師傅把宮娥整理好了,特地來雜貨店邀請阿醜去看。小凱師傅走在前頭,阿醜走在後頭,她們一起走進島嶼的刺眼日光中,穿越的廟埕猶如沒有沙的沙漠。廟旁海風吹拂,傳來一陣陣浪濤聲,阿醜瞥見大海閃著波光,天際是萬里無雲的晴朗。
「噔啦。」小凱師傅俏皮展示戲劇性的成果。
阿醜第一時間看的是裙襬處,填料的白色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兒時記憶的花紋,花瓣紅黃相間的天人菊。說不上是全新,但損的壞的缺的,都已經完好。
只是完好,並非如初。世間在時間的作用下,有這樣的完好,已是非常可貴的。阿醜想。
她的目光沿著小凱師傅細心整理過的圖紋與彩繪,一路往上,經過翠綠的流蘇,波浪般的藍綠綢帶,黑黃交織的衣袖,捧著水果的細嫩手掌,如絲長髮,發光耳墜,一抹溫柔的微笑與眉眼,直至頭頂髮飾的金燦。
宮娥還是在笑,如那日。熟悉的笑容,令阿醜覺得內心的某一個部分,被悄然治癒。
「我畫得不錯吧。」小凱師傅的語氣,彷彿在向祖母討賞的孫女。
阿醜滿懷感動,點點頭。
「我還要繼續。」小凱師傅說。
阿醜不知道小凱師傅說的「繼續」,是繼續修整廟裡其他四片門神,還是別的什麼。
無論是什麼,她們都要繼續,繼續作為女人,繼續在俗世裡衝撞,找到符合自身的生存之道。阿醜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