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島文學獎
分隔線
鄭委晉
- 屆別:第二十八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短篇小說
- 名次:優等
- 姓名:鄭委晉
- 題名:斷魚
- 內 容:
- 那年他斷魚,不再賣、不再吃,也不再下網。有人說他瘋了,他只笑。因為他知道,有些魚兒是吃進肚裡的,有些,則是擺明會活在心上的。
天還未亮,船隻早已離港。
東北風沿著將軍嶼的石屋縫隙吹進來,捲起灰白的霧。阿展坐在舵邊,一手撐著方向盤,一手握著魚線,默不作聲。他的船是八噸的小船,側邊裝著兩支拖釣桿,開出去不到三海浬時,浪就開始抽打船舷,像是在提醒他,今天不會輕鬆。
餌料是白帶魚,昨晚切好裝袋,魚身像銀色彩帶,滑滑地黏手。他將魚鉤穿過餌的腹部,再繞一圈線,固定。這樣的操作,他閉著眼也能完成。只是今天手指顯得不聽使喚,發僵。
「實在凍了,」他對自己低聲說。
冬天的土魠價錢好,這是他每年最拼命的時節。土魠得靠拖釣,靠的是船速、魚餌的深度,還有老天的臉色。他父親教他說:魚若不開口,神仙也沒辦法。
阿展不太信神,但他懂這句話。今天出海,他不是為信仰,是為生活。他知道自己得撐,為了孩子、為了寶釧,最重要的是——為了那個留在家中,一天到晚對魚那吶吶低語的弟弟阿實。
早上八點,天灰灰的,第一尾魚上鉤。
繩線傳來一股抽搐,阿展握緊手,身體前傾,腳底抵住甲板的縫。魚沉得深,重量從肩膀一路壓到腰椎。他拉,魚掙,繩索割劃過掌心,帶出一股鹹腥的氣味。終於,一尾十五公斤上下的土魠破水而出,身上還閃著金藍的光,彷彿某種不該被看見的寶物。
他眼睛一亮,把魚扯上船,右手迅速拿起剪刀插進魚鰓。
咔擦。
血從鰓裂口湧出,灑滿腳邊。那一刻,海風更冷了。
「南無阿美土魠,」他喃喃唸著老一輩的話。這句話平常人一聽即知脫胎自佛號,但他自幼先聽到的不是佛號,是這個黑話似的用語,他只知道長輩是邊說邊笑,好像說完了一切煩惱都會不見。
魚在甲板上撲騰幾下,便不動了。他蹲下來,用透明塑膠袋將整尾魚包好,擺進已舖好薄冰的魚艙裡。塑膠袋是保護,也像壽衣。魚要體面地被運到岸上、秤斤論兩、分割販賣。
他做這動作做了二十年,從來不多想。可近幾年,他的弟弟阿實總在岸邊看著,一臉害怕。
「那不是魚,是媽媽。」阿實曾對他說。
那年冬天,媽媽腹痛好幾天,醫療船延誤了三次,送到馬公時人已意識模糊。醫生淡淡地說是腹膜炎,闌尾破裂,沒救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從此以後,阿實變了。
「你看牠們流血的樣子跟媽一模一樣。」阿實說,然後拿掃帚在市場趕蒼蠅時,竟對著魚說話,一句句都是安慰。
「你們會去一個很乾淨的地方,不痛了。」
阿展那時沒吱聲,只是轉過身去搬魚。他懂弟弟只是過不了心裡那道關。
捕魚回港時已是下午三點半,魚艙躺了七條魚,兩尾超過十公斤,他滿意地點點頭。這一趟,值回好幾桶燃油錢。
船俐落靠岸時,弟弟阿實已在等,穿著藍色風衣,手裡拿著一條溼抹布。
「不要看牠們的眼睛,會傷到,會,煞到。」阿實低聲說。
「喂,你沒事就幫我把塑膠袋再包緊一點,冰不能碰傷。」阿展語氣不重,知道弟弟的脆弱,也知道這樣可以讓他安心。
寶釧則在市場裡佈置攤位,紅色罩子的魚攤燈已點,招牌牌子上寫著:展源水產,澎湖手釣直送土魠。
她動作俐落,手起刀落,土魠從頭切下,輪狀肉片堆成三小座肉山。她會挑角度擺放,讓魚身的金光還能在燈下閃爍,彷彿還活著。
人潮開始進來,都是熟客。
「阿展!今天這尾肥喔,雪花土魠耶,給我留兩塊!」
「這尾是現釣的?怎麼這麼新?」
阿展點頭,話不多。他從不是會吆喝叫賣的人。他賣的是信任。
但信任,容易垮。
那年的土魠網購本來做得很好,特地與馬公一間冷鏈合作,用低溫宅配送進台灣本島,客戶穩定增加。直到某天,一批假訂單灌進來,總計三百公斤魚準備寄出,冷鏈系統冷氣不夠,部分已解凍。他損失三十幾萬,不敢再接宅配單。
後來才聽說,是同業許溝的人搞的鬼。
那人表面笑咪咪,背地裡去通報阿展的船冷凍設備不合格,檢查人員來臨時,剛好那天電機也秀逗,邪門到家了,當場開罰,還勒令停業三天。魚銷不出去,只能送去做魚鬆,價錢砍了四分之三。
那次損失,他們這家,吃了三個月的清粥配臭肚魚。
阿展手還在切魚。那刀是他爸留下的,柄上刻著三個字:展福號。
他記得父親曾說:「這刀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說孬話的。」阿展一直記得。他知道自己是靠這把刀養活家人,也因此不再向誰開口求情。
弟弟阿實就站在攤後,看著刀鋒劃過魚身,無聲地低下頭。
「有時候我就覺得,那些魚,會記住我。」他輕聲說。
阿展停下手,看向他。
「你記住人也沒用,」他說,「人不記得你了。」
這句話,他是說給自己聽的。從弟弟自殺那年起,他就常常對自己說:這早逝的弟弟死於打魚。
雖然真正的原因,只有他心裡清楚。
他喉頭乾硬,抬頭喝下一口溫水。然後把那尾最大隻的魚,舉起,向市場中央亮出:
「今天最後一尾,大尾的,誰要?」
市場安靜了一瞬,然後又喧鬧起來。
※
阿展的外套左胸內袋,總縫著一道細針腳,是他親手補的。縫得不齊,但不脫線,因為那裡放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顆蒼龍的牙齒化石。長約三公分,表面帶著細緻的放射紋,黝黑中隱隱透出鐵灰的光澤,像從海底翻攪出來的石頭,經歷億年風浪還咬住什麼不放。這牙他摸熟了,像是摸自己掌紋那樣,知道每一道彎、每一個缺口。
那是弟弟阿實買的。
那年全家難得去台灣玩,一路從高雄北上,最終在台北車站附近暫住一晚,順便拜訪母親娘家的表叔。他們住得簡單,幾張床墊鋪在地上,還養一缸觀賞魚,水有點渾,但魚們似乎不以為意,表叔笑說只要缸不是圓的,沒有澎湖人養不起來的魚。阿實那時還沒發病,甚至是他提議走到對面的某家古玩店轉轉。
那家店像魚骨遺跡堆出來的迷宮。貨架上滿是小型化石、動物標本,燈光昏黃,空氣裡有一股石頭受潮的氣味。阿實一眼就看中那顆牙,問老闆:「這是什麼?」
「蒼龍的牙齒。侏羅紀的海怪。」老闆說得神氣。
弟弟眼睛一亮,開口笑了:「這是魚的祖先。」
他爸當時只是哼了一聲,說這種東西不值錢。阿展沒多話,掏了自己壓歲錢裡頭的幾張千元付帳,阿實抱著那顆牙整晚都捨不得放下,回到旅館還對著牙齒說:
「你要保護我們,免於魚魚大軍的攻擊。」
他媽笑著說阿實老這樣自言自語,會不會哪天變成百貨公司萬聖節佈置的巫師。誰也沒想到幾年後,真的變了。
他發瘋後唯一沒怕的,就是這顆牙齒。
有一次,他在廚房見到阿展殺魚,突然整個人翻倒在地,把塑膠椅踹得飛起來,指著魚頭嚷:「牠在看我!牠在看我!」
可他卻從沒對那顆牙有過排斥,反而抱著睡,像是抓著一種能夠克制魚類的符咒。有時他低聲說:「我們家每年都殺那麼多魚,早就被註記了啦!魚會記仇,但蒼龍不會。牠不是魚,是在魚之前的東西,牠知道怎麼讓魚閉嘴。」
那顆牙成了弟弟唯一的信物,也是阿展後來唯一沒丟棄的東西。
母親走了以後,他把她的舊衣舊物都收進箱子;弟弟走了,他沒辦法進弟弟的房間收拾,只拿了這顆牙。從此以後,不管是出海、賣魚、開車送貨,他都會把牙放在身上。
他說不上那是什麼。也許是億萬年前一節魚骨做成的釘子,釘在他的心裡,釘在他的橫膈膜上,時時折磨著他的身心。
他的身心也被最近氣氛緊張的市場囓啃著。
阿展的土魠攤位生意回穩沒幾天,攤位斜對面的許溝又搞起了新花樣。他進了一批超低價的所謂「現釣土魠」,標價直接壓到每斤300元,比阿展的冷鏈價還低。有人去問他為何這麼便宜,他還能神氣十足地說:「我和外海大船合作,量大價優。」
阿展知道那魚不是新釣的,是退冰過三次的凍魚,表皮摸起來像濕塑膠,魚肉沒彈性,切起來沒聲音。但他沒講。市場的人不會聽真話,他說再多也沒用。
寶釧問他:「不換做別的魚嗎?你也會賣紅甘啊。」
「土魠是我爸教的,我弟也熟,我自己也有一艘船,拖釣的節奏我知道。我若放棄,就真的是徹底放掉他們兩個了。」
寶釧點點頭,沒再多說。
阿展有時想起弟弟出事前最後一次出海,那天浪很高,天氣預報說六級風,他照樣開船,因為那天是他媽忌日。他想帶阿實出去,讓他重新習慣船身的搖晃與魚腥味。沒想到半途他們經過一群浮屍——應是外國偷渡客翻船後漂來的。
弟弟一見那景象,當場吐了,喊著「魚魚大軍來了!你聽牠們在說話!」然後在船艙裡抱頭顫抖,一整晚沒說一句完整的話。從那以後,他就開始不肯吃魚、不願碰水,連浴室也要點香才能洗澡。
阿展從來沒向人提起過那晚的事。只是偷偷將那顆蒼龍牙拿去洗乾淨,再用一小節紅線綁著,縫在內袋裡。
跟阿實的內心一樣,海洋正在枯竭。
阿展知道這件事,就像知道自家人一個個不在一樣。他看過最好的魚,一尾二十七公斤的土魠,現釣,皮膚還亮得像油畫。他也見過最壞的魚——腹部綻裂,內臟發灰,標籤寫著「極新鮮」的進口魚。那年他弟弟死後,他一口都沒吃,光看就想吐。
他開始覺得魚有氣味之外的東西,一種沉默、壓迫、帶著記憶的重量。像海底的聲音。
阿實說過:「你不知道,那些魚在你殺牠們的時候,會記得你。牠們會回來的。不是報仇,是提醒你。你忘記牠們是活過的!」
阿展有時半夜醒來,會夢見一整艘魚,都是蒼龍牙長出來的,口張著,眼空洞地看他,有的舌頭還被魚蝨給佔據。
這天收攤後,他將最後幾塊魚送進冷凍庫,自己站在市場後巷抽煙。風還是涼的,鼻尖竟有點酸。
他從內袋拿出那顆牙,用拇指摩挲它的脊面。那硬冷的觸感讓他鎮靜。
這顆牙齒來自距今一億多年前的海洋。那時沒有網子,沒有買賣,只有吞噬與逃生。
那是沒有市場的時代。
那是一顆真正的牙——尖長如彎刀,牙尖微微往內鉤,像要在獵物肉中倒鉤住一段生命。表面不是光滑的,是一種乾澀的啞光黑,像被埋在炭灰裡燒過,經過千萬年沉積石層的擠壓,保留住了些微的紋理,像某種太古時代的書寫痕跡。
靠近牙根的地方,有一道缺口,是他弟弟不小心摔落地板時敲出的,那次阿實哭了整整一晚,說他怕魚的祖先會不高興,後來還特地用白膠黏回碎片,替這顆牙修補某段失落的過往。
阿展從來沒補過。他喜歡那個缺口,就像人身上留的疤,有了疤才是真的活過。他覺得這點就是弟弟和自己根本性的差異,弟弟活在修補不可能完美的缺陷裡,連自己也成了一吻不可直視的瘡疤⋯⋯
他想過這顆牙的主人,應該是一條比船還長的海獸——蒼龍,擁有鰭狀四肢與長尾,張口可吞小艇,在石炭紀或侏羅紀的深海裡滑行、突襲、撕咬,沒有聲音,沒有燈光,也沒有機器。
那是距今一億多年前的海洋。
海是濃重的藍黑,沒有漁燈,只有月光偶爾灑入幾米深處。
魚不是商品,是活的陷阱;每一次游動都可能喚來更大的嘴巴。
海獸彼此追逐吞食,只有腹中空洞者存活下來;弱肉強食是本能,而非罪。
海底沒有塑膠袋,也沒有冷鏈,屍體會沉下去,慢慢被水蠕食,成為其他生命的起點。
那是沒有度量衡的時代,沒有市場,沒有秤斤論兩的叫賣聲,沒有許溝、沒有宅配訂單、也沒有弟弟坐在攤後對著魚低語。
那時只有吞噬與逃生。
阿展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牙,像是在看一枚斷代的標本——不只是古生物的遺骸,更是一種逐漸絕跡的生活方式。
也許他早就不屬於現在這個時代。他的魚法、他的兄弟、他的刀工、他那條船,都是過去的產物。現在的人,要的是退冰的肉、漂亮的包裝、假鮮的價。
他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台灣南邊的黑鮪魚季快到了。他要暫離黑藍色的水域,去一個更大的魚市,出船再抓一次黑鮪,然後,收手。
※
初夏一到,澎湖的風不再凍人。海面像是換了一張臉,從深藍轉為濁亮,潮流溫軟,霧氣少了,汗卻多了。
阿展把外套脫下來,綁在拖釣桿的鐵管上。這是今年最後一次拉土魠。數量不多,價也不壞,他看著艙裡的魚,一尾尾已封好袋,躺在冰中,像人臥在冷棺裡。
他低頭,用手摸了摸內袋裡的牙齒,確定它還在。
回到家,他對寶釧說:「我過幾天要去東港。」
她沒問為什麼,也沒問去幾天。只是把他出海的圍巾洗了,再幫他折成一條一條,夾在換洗衣服中間。
「都可以,人還會在就好。」她說。
阿展點頭。他走進弟弟的房間,在床頭抽屜裡拿了一樣東西——那顆牙的收據,上頭印著:「台北XX化石工作室」。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張紙他始終留著,大概是因為那是唯一一筆花在阿實身上,弟弟也沒有反對的錢。弟弟停靈的那幾天,他要燒別墅和僕人,打盹時竟夢見阿實背對著自己,喊不用。
他到東港,是搭夜船進高雄,再轉早班車。那天碼頭像平常一樣熱鬧,海產市場擠滿人,他沒直接去港邊,而是先到林家魚行。
那是他的表舅開的店,裡頭鋪著黑地磚,牆上掛著活魚價目表,濕滑的地板上,兩尾龍膽石斑還在吐水。表舅坐在裡頭抽煙,見了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指了後頭那排冷藏車。
「開一台走,油已經加滿了。」
這家魚行,是他外公那邊的人早年從澎湖遷來高雄打下的第一塊地。他們有人一開始只是在港邊幫人殺魚,漸漸做起批發、經紀,後來開熱炒店、再開小型餐廳。到現在,甚至還有一家叫「海牙食堂」的連鎖海產樓,是表舅娘家那邊的堂兄開的。
家族的水路分兩支,一支留在澎湖,守著土魠的季節與傳統漁法,一支往南擴張,搭上了黑鮪魚經濟的黃金年代。
阿展年輕時跟過一次遠洋,是在表舅手下跑工。一艘破鐵船,熬了四十多天抓鮪魚,那時候黑鮪還沒像現在這麼值錢,一尾三十幾公斤的魚,也不過賣個八千元。他記得回來上岸的那一刻,腳一軟就坐在魚艙旁大吐了三口不知鹽甜的腹水。
這次回來,是他第二次進入這條線。但這次不同,他不再是誰的工人,他要帶著那顆牙,去找魚,也找一條出路。
第三天下午,他跟著表舅的女婿登船。這艘漁船名叫信惠六號,是支中型延繩釣船,船上已經準備好了釣線、鉤子、冰塊,還有那幾桶假餌——牛肝與沙丁魚碎混成的膏狀物,腥得令人頭皮發緊。
開船當晚,月亮浮在海平面上,像一枚被黑墨泡過的銅錢,光不足以照亮船頭,浪卻越打越緊。阿展坐在後艙,他不說話,其他年輕船工則一邊放線、一邊嬉鬧:「今天出三尾,我下船就不去找茶店仔的查某!」
沒人笑。因為誰都知道,這年頭黑鮪魚不比以前。
鮪魚市場近年被幾件事搞壞:有人混賣熟肉,有人進口退冰貨冒充現釣,有人甚至灌冰水進魚腹,增加重量。買手(台語,買氣之意)不再信任,市場價格大起大落,魚販叫苦連天,消費者開始轉向便宜的替代品。
阿展知道這一切。他也知道,在這樣的局裡,誠實的人最容易被推倒。
但他還是想要釣一尾真正的魚,親手的,不被熾熱體溫燒壞的,不因技術不佳腐爛的,不是任何更高品種的替代品。
清晨五點,船回港。艙裡三尾魚,只有一尾能用。
第一尾,拉上來時還掙扎得厲害,結果鉤子穿過了魚腹,內臟破裂,血液染紅了魚肉,沒人收。
第二尾是自焚魚,上鉤後拚命掙扎,短時間內肌肉過熱,肌紅蛋白溢出,整尾魚像被燙過,表皮發灰,魚肉鬆散,只有罐頭廠會收,一公斤不到五十元。
第三尾,是阿展拉的。他的手早就練熟,一釣中鉤、立刻回線,繞在腰上,身體隨著魚的重量前傾,手指快得像針線工。拉上來那瞬間,魚還沒死,眼神銳利,鰓緩慢翻動。阿展一刀進鰓,斷血,再補一刀割脊骨。
鮪魚在死前那一刻,是沉靜的。沒有掙扎,只剩下巨大的靜默。
像弟弟死前那晚。
那年是黑鮪季剛過,颱風擦過巴士海峽,澎湖連吹三天斷雨的風。阿實失蹤那天,剛好是媽的忌日。阿展回家時,市場的帳篷還沒拆,弟弟的房門鎖著,手機沒接,牆上的舊掛鐘指著下午四點十分,不動。
他破門進去時,屋內很安靜,冷得像船艙。窗戶沒開,電風扇沒開,只有桌上的那杯水還有點溫熱,像剛剛才有人離開。阿實躺在床上,穿著乾淨的藍襯衫,蒼龍牙放在他胸口正中央。
桌上擺著他寫到一半的筆記,一張畫著魚眼的紙上寫著:
「魚不會說話,是因為牠們的話在水裡已經說盡了。你們沒在聽。」
阿展沒有哭。他只是走到窗邊,打開窗,看見遠處的海,被臨時停泊的觀光船隻佔滿的港口,海面竟帶有變形蟲般的油汙,像死人的眼睛那樣無法反光。
他想起更早的時候,弟弟站在岸邊,看著他一桶桶將魚倒入冰槽。他低聲說:「哥,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海裡最後一條魚死了,牠會去找誰?」
阿展當時沒理他。現在想起來,像是一個早就注定的句點。
他坐在甲板上,看著血流進排水孔,想著那顆牙。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掌心裡。
牙還是那顆牙,經歷過弟弟的手、他的手,也許還有海的手。那是最遠古的魚牙,咬著千萬年前的靜默,也咬著如今的空白。那牙冰冷而重,彷彿背負了什麼深海海溝中最不願浮出的東西。
阿展捏緊牙,低聲說:
「我不釣給他們吃了。我要釣來吃掉自己。為你贖命。」
海風灌進來,冷得像冰櫃出風口放大無數倍。他對著牙低聲說:
「這尾我自己拉的,沒混水、沒掺假,魚身漂亮完整,金三角部位堪比A5和牛。」
「但,你要在的話,大概還是會罵我太傻。」
他頓了一下,把牙放回內袋,像是把某段說不出口的話也一併收進去。
※
清晨六點半,港邊已是人聲鼎沸。
從外海回來的漁船接連靠岸,漁會的人手拿點名簿、冰塊車倒退聲不斷,一尾尾鮪魚從甲板滑落,用鐵鉤勾著尾柄,拋上木板。魚體還帶著鹽水與殘冰,呼吸孔開裂,露出粉紅的內肉。現場像是一場重金屬樂團團練的儀式,鋁盆、鐵勾、拖板聲此起彼落,配上吆喝聲、開標價的呼喊。
拖魚的,是那種東港特有的板車,叫做「歐脫魯」。
就是改裝過的機車,後方接上大鐵板與輪架,兩側焊死,一次可載兩尾180公斤以上的黑鮪。輪胎壓地的聲音厚重低沈,沿路留下一道血水線,像畫在熱柏油上的筆墨。
阿展看著那輛車駛過眼前。司機穿紅衣、黑手套,魚頭向後,尾朝前,車子一轉彎,鮪魚的尾巴輕輕掃過地面,一道灰塵揚起,像是某種上古神獸咽喉裡發出的最後尾音。
他想到澎湖,想到家旁邊的小漁港,想到他自己的拖釣船——那兩根長管子橫出來,釣線細如髮絲,手拉。魚上鉤得靠感覺,要順著魚的游動收線,慢不得、也快不得。澎湖人說,釣魚像養小孩,要你用力又不能太猛。釣得住,才是真本事。
這裡不同。這裡是一場賽跑,是肉的爭奪,是一整套高速、熱力、與錢的旋轉機制。魚的眼睛還閃耀如寶石,價錢已經標出。
魚的身體還沒冰透,就被三家買手喊價分割,現場直接開刀、拍照、上車。
「一尾八十萬!刀下去切不對紋,我照樣退貨啦!」有個中年買主喊著。
「你這尾溫度超標,沒進冷藏吧?發熱斑了啦!」另一人罵聲響亮。
有艘小船拖回三尾魚,其中一尾魚主堅持拍完照就當場剖開,被漁會制止,說要維持不落地原則,別破壞規矩。對方臉漲紅,罵聲連連,邊罵邊用木板撐住魚肚,想自己搬走。
阿展沒動。他站在拍賣場外,看著拖魚的「歐脫魯」一台接一台經過,有的魚尾巴還有刮痕,有的還在滴血。那血沿著熱地板畫出不規則的曲線,一路蜿蜒離場,彷彿什麼不可名狀的生物爬過破爛的人間。
他想起離島上的魚市。
那邊的魚拖不上來就算了,海水冷、魚腥濃,魚還沒死就要處理,血割出來時手得接好、袋子得扎緊。有人拖釣整日不語,回家只對牆發呆,有人船翻了,三天後魚都爛光,只有人上來。
澎湖現場沒有這麼大的買氣,只有訂單、熟客、冷凍包裝、班機編號、便利商店寄貨單。有時候一尾魚從將軍嶼出貨,要經兩天才到台北市民嘴裡,已無光澤,靠的是技術與時間搏一線。
阿展走進魚市的陰影處,手摸了內袋。那顆牙還在,黝黑發涼。
他心裡率先浮現一個念頭:這裡的魚,不會記得你。
但弟弟總說魚會記得人。為什麼?
他想了想,阿實從沒說清楚過。但他知道弟弟不是憑空這麼講的。
只有他知道,小時候追趕跑跳時,弟弟腦袋撞過,撞完後多多少少不太一樣了。他開始有時不愛講話、怕聲音、怕陽光,但只要看到魚——尤其是還沒死透的魚——他會盯著魚的眼睛,看得像要看出什麼。
有一次他問阿展:「你有聽見嗎?牠在說不要。」
他說的是一尾紅魽,剛從船上搬下來,還在喘,鰓開開合合,腹部劃開了一刀,內臟微微脹出來,像剝皮未完的果實。
阿展當然沒聽見。可弟弟點了點頭:「你沒聽見。那是因為牠不想跟你說話。你是牠的殺人犯。」
後來弟弟常說,他夢到海底有一個地方,黑到什麼都看不到,可一張張魚臉會浮出來,排成一條長長的路,就像祖墳排位那樣,從淺灘到深淵,全都是死魚的記憶。
「那裡就是我們家的地基。每一條魚,都是阿公、阿祖吃過的,現在輪到牠們來記得我們。」
阿展那時只覺得他瘋了,連精神科醫生都說他有幻覺傾向、妄想症狀。但此刻他站在東港魚市,看著一尾尾魚被綁著拖走,拖過水泥地、拖過塑膠帆布、拖進冷凍車,那種自己的姓氏被一道道去掉部首的過程,他突然明白弟弟的意思了。
也許魚真的記得,只是人太快、太吵、太自私,從不肯聽牠們說話。
也許阿實不是瘋。他只是那一條被拉錯方向的魚,原該游向深海,卻被家族拉向市場。也許他是某一尾魚轉世,偏偏錯生在討海郎的世家,才會這樣過敏、這樣憤世。
阿展想到這裡,背脊發冷。他突然不敢再看那條被拖走的黑鮪,因為牠的眼睛半睜著,像還沒來得及說完最後一句話。
因為它們從生擒的那一刻,就不是自己了,而是價格、編碼、部位、重量、回饋率。這些魚,沒有祖先。不是他弟口中那種活過的魚,只是一張張刺身的預兆。
他從市場邊門走出,一路往碼頭走回去。身後傳來冷凍車的門被猛力關上的聲音,像是某層地獄入口的鐵門落下。
他邊走邊想,這尾自己拉上的魚,回去之後要怎麼處理。要吃嗎?切半賣?還是整尾送走?
他想到弟弟,想起那封寫了「魚會記得你們」的紙條,想起他說過「蒼龍會保護你,免於魚的報復」,也想起那晚的海,一開始寂靜如墳地。
他低聲對牙說:
「這尾魚,跟我們的媽一樣,也跟你一樣,沒說什麼就走了。你若還記得她,就別讓它腥掉,要讓它比活著還鮮。」
※
夕陽從東港的魚市場邊斜斜壓下來,光照在那尾一百二十公斤的黑鮪魚身上,如同在它的脊背灑上一層黃銅粉。阿展站在切割台旁,手裡握著那把熟悉的長刃解魚刀,背微彎,眼神卻比南方太陽的烈焰還燙。
魚早已冰透。身上貼著標籤,標明漁船編號與拍賣日期。它在市場裡待過一天,從冷藏轉進展示台,終於等到這場「開魚展功」的表演。
人群圍在四周。記者來了,餐廳買手來了,連幾個表親也站在人縫中看。他們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展示。這尾,是阿展說要自己處理的魚,是他這幾十年漁夫生涯最後親手釣上來的一尾。
他深吸一口氣,刀尖輕觸魚身,在脊背上劃出第一道線。血並不多,魚體早就被冰封,只剩脂肪間那微微的晶光,反射出粉紅與銀白的紋路。
他的動作穩,沒有任何多餘。他從赤身開始切,轉至中腹,再順勢剖開大腹部位。每一刀都像重複著某種古老的儀式,祭祀那些一降生就面臨血戰的生命。刀刃穿過肉層,劃破的是記憶——這幾十年來,每一條魚的死,每一場風的暴,每一夜月光照不到的海。
觀眾中,有人讚聲連連:「這油花簡直跟日本大間港的魚一樣。」「澎湖仔弄到手的魚,就是不同。」
但阿展沒聽。他的手已經沾了魚脂,整個人站在那尾魚前面,就像站在一段還沒有文字的時代,口耳相傳留下的故事之中。
那不是一尾魚,是一段太久的剪影。他想起弟弟的話——魚會記得你,因為牠們是你殺過、吃過、看過卻裝作不認識的靈魂。
弟弟說,海底有一條祖先的長路,全是魚骨。你不認得牠們,但牠們一條條都認得你。
他抹了把汗,手心卻更濕了。他看著這尾魚的肉質、紋理、厚薄、斷面,彷彿看著弟弟躺在冰櫃那天,胸口那顆蒼龍牙微微傾斜。
他想起那晚入殮前,醫生說:「血清素太低,自殺看起來不是突然的,是緩慢的退潮。」
刀鋒劃開最厚的一段肉時,他停住了。他想,把這段肉留下來,帶回澎湖。或許煮熟、或許醃起來,或許一口一口吞下,直到那尾魚真正死在他身體裡,滋養他的臟腑,死生回力,那不是一段表演,更是贖罪。
有人問:「這尾怎麼賣?」
他沒回答。他低頭看那段剛剖下的大腹,紋理如雪,油花如霜。他突然說了一句話:「這不是賣的。這尾魚,是我弟。」
四周一時寂靜,有人笑了出來,以為他在講故事。但阿展沒笑。他把刀尖直直剁進砧板上,彎腰捧起那一片魚肉,像捧著某件不能打擾的遺物。
夕陽從他背後慢慢斜下去,天色像海一樣冷起來。他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
那顆蒼龍牙,現在躺在他掌心裡。黢黑發亮,表面仍保有細微的鋸齒痕,像一枚縮小的石化鎖鍊。魚攤邊緣的灰塵沾在他指節上,讓這顆牙看起來更像是某種從海底撈起的詛咒,而不是紀念品。
弟弟總說:「這是魚的祖先。」
可阿展後來查過——這東西根本不是魚。
蒼龍,是種海裡的蜥蜴,是爬蟲,是在白堊紀晚期回到海洋的陸上動物。牠們有四個槳狀肢、巨大的嘴、鰭狀尾巴,游得比現代的魚還狠。牠們吃魚,自己卻不是魚。
從血脈上講,蒼龍比魚更接近蛇,是從沙地鑽回水裡的族類。
所以阿實到底知不知道?還是他知道,只是故意把牠當魚說?
阿展看著那顆牙,忽然不太確定。弟弟以前雖常說瘋話,但有時講的東西比醫生還像醫生,像那句「血會記得」,像他說「每一尾魚都在為牠死去的同類呼吸」。
他不是沒唸過書。以前考過全鄉第一。只是自從那次撞傷後,像是腦子被打進去一尾什麼東西,再也沒出來。
阿展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也許阿實不是在說事實,而是在說一種比事實更久遠的直覺,源自討海人洗不掉的宗罪。
不是殺生那麼簡單,不是血流滿地就能看清的事。是那種刻在骨頭裡的罪:把海當成倉庫,把魚當成數字,把潮汐當成收入的日曆。
那年他們還小,有一回是秋天的最後一波寒流,父親出海拖網三天,抓到整艘滿艙的加臘、紅甘、臭肉魚。阿展記得那天,父親喝了兩杯高粱,在岸邊對著月光笑,說自己一個人就扛了一艘漁民的業績。大人們稱讚他命好、撈得狠,只有阿實躲在港邊的芒草後面,手裡緊抓著蒼龍牙,那晚,他發高燒。
後來他才懂,弟弟不是對魚有意見,是對那種「一人滿船,萬魚斃命」的驕傲感到恐懼。
在他眼中,每一尾魚都不是收穫,而是一個血肉的替代品,一張回不了家的保證書。他曾問過阿展一句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從來不睡死嗎?」
他說那是因為小時候每次父親出海,媽媽都不敢睡。他耳邊聽過無數次船難故事,哪一艘失火,哪一艘翻覆,哪一艘在黑水溝裡失去訊號三天。這些故事在他的夢裡,一夜又一夜地長出海霧,長出遠方永不回頭的燈號。
弟弟真正不滿的,不是魚死了,是人在海上死了卻沒人說出口。
沒人說父親幾次回來時,腿發抖、指甲蒼白;沒人說漁業署開放某種補貼前,是怎麼樣的賭命撈網;沒人說那幾個靠走私、混養、濫補上來的「大戶」,怎麼在岸上喝酒炫耀比和牛高貴的魚肉油脂,怎麼在市場裡教年輕人偷換標籤、塗冰塊、打冷風。
那些,就是許溝之流。他們殺魚,也殺規矩,殺祖先的臉面。
阿展這才懂,弟弟看那些滿艙魚貨的眼神裡,其實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幾近絕望的憐憫。
那是看著被污染的海的眼神。那是知道「許溝之流」還會一直活下去的眼神。
許溝不是一個人,是一種人。
他會帶著金項鍊出現在魚市口,拍著身邊剛從高雄回來的年輕人肩膀說:「靠這條路才快啦,打傳統的你是要餓死喔?」
他會在拍賣場裡故意喊價喊到最高,再用人頭公司倒帳,讓誠實賣魚的阿展不但血本無歸,還被漁會列為「潛在信用風險戶」,貨都無人收。
他會拿著幾份冷凍許可證的影本,四處行駛,在非開放海域拖網夜撈,連連撈到上百尾尚未成熟的鮪魚也不放過,再在市場中混進冰塊與人工著色,把「自焚肉」魚頭抹油刷光澤,當成現撈販售。
有人勸他:「這種貨,報了會出事。」
許溝笑得像在敬酒:「沒關係,里長那邊我包了,議員我也包了。」
他熟門熟路地穿梭在政客與幹部之間,包裝著「新海洋產業」的名義申請補助,再轉手賣給外籍船隊,澎湖這邊只留下一地魚骨與報廢冷凍庫。
甚至連供養魚苗的海池,他也能把預算洗出來後填平作為違建民宿,標榜「最靠海的海鮮體驗」,實際上每天灑磷酸鹽讓活魚長胖、泡色。
許溝是澎湖的現世蒼龍,披著海人之皮,心卻早與洋流背道而馳。他的背鰭是合照,他的利齒是判斷書裡的空白欄。他不從海中來,卻佔據每一個魚販的報價單,綁住漁獲價格,甚至控制岸邊的冷鏈去向。
有人說他是笑面佛,也有人說他眼中長了三重瞳孔,一看,就能看穿誰有貨誰沒貨。他每次走進市場,都像是踏上一條用魚血鋪成的御道,腳底黏著每一尾還來不及掙扎的魚魂。
而在弟弟阿實眼裡,他早就是一種災難的化身。
不是單一之惡,而是環環相扣、處處孳生、永不懺悔的惡。
阿實曾在某夜無人時說:「那些被切掉鰭、凍在冷鏈裡的魚,有的腦還沒死。你知道嗎?牠們也許會夢到自己的家。」
「如果魚有祖先,那許溝這種人,就是會把魚祖宗的骨頭也一起賣掉的。」
那晚,阿實坐在甲板上,遠遠望著燈火通明的東港夜市與碼頭,說了句阿展此生難忘的話:
「我們不是被海養大的,是被海吃大的。」
如今回想起來,這句話並非自憐,而是一種無力的預言。一種,對人類如何一次又一次地褻瀆海的血肉、再賣給自己吃下肚的預言。
而魚不是罪惡的見證,人才是。
所以弟弟才會相信那顆蒼龍牙。因為那不是守護物,是警告物,是對一整個海洋殺戮系統的反問:你們吃進了多少魚?那你們還剩下多少彼此?
就像蒼龍那顆牙——牠不是魚,但在弟弟眼裡,牠是魚裡最早有牙的、最懂吞噬的那一種。不是血緣的祖先,是行為的祖先。是那種只會咬、從不問對錯的海中祖靈。
那麼,弟弟就是把牠看作一種告誡。
「你其實也有牠的牙,但你不記得。你是那種會吃掉同胎兄弟的魚。」
阿展想到這裡,心裡泛起一種說不出的悸動。
他突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問過弟弟一句——你是真的相信這顆牙?還是你早就知道,牠根本不是魚?
如果他問了,也許弟弟會笑。
也許他會說:
「知道又怎樣?你們這些人殺得魚比牠還多,你們才像真正的蒼龍。」
※
那日齋堂備齋,廚下特為他預留一席「轉食」的最後一餐。這是特殊情況的例外:齋堂平日不觸葷,唯獨在人欲離葷向素時,會為其備一尾過去常食之物,作為斷絕的象徵,一種與過往的對話。
是尾中腹剛好的魚,油脂與肌肉交疊成彷彿記憶結痂的紋理。他捧著碗,跪坐在桌前,仿佛等待神諭。他很久沒有這麼正式地吃一口魚了,像審判,也像喪禮。
他咀嚼第一口時,舌根泛起鹽味,那不是海水,是淚。魚肉一層層瓦解,他想起了父親斷掌回港那夜,想起阿實在魚塭邊抹去眼角泥沙時說的那句話:
「牠們其實知道。只是不說話而已。」
一刀接一刀切下,像海的聲音被解構。他不是吃魚,而是在吞噬一段往昔,吞下每一夜等風不回家的寂靜、每一回電話不通的惡夢、每一張開腸剖肚的碼頭魚肚。
他吃得極慢,像是在拆封記憶。這不是饕餮,是儀式。最後那一口,他停了好久,才落箸低頭,像是對海說出一聲:「好了,夠了。」
※
那間齋堂不在港邊,而在離漁市一段距離的海岬凹地,像是故意避開風口浪尖。堂前是垂老的榕,枝枒上掛滿紅布條與風鈴。風過之時,有如潮起。
他本想逕直離去,但在齋堂角落的展櫃上,被一張泛黃的照片攔住。
那是一群齋姑的合影。身著對襟素衣,無一言笑,卻每人目光如炬。最右方一人分外熟悉——那眼形,那下顎線條,那直挺的鼻梁,竟與阿實生前的樣貌幾無二致。
他愣住,風從開著的窗灌進來,翻動桌上誦經本的頁。落塵搖曳間,有一本裝幀泛黃的小冊輕輕滑落,頁角寫著:「澎湖第一齋女」。
他本無意細看,卻在內頁第一張照片前停住了。那是一張早年女齋師的黑白照,五官端正、眉骨分明,與阿實少年時的相貌驚人地重疊。尤其那種眼神,不是盯著鏡頭,而是穿透鏡頭,在說話。
他放下冊頁,翻到後面記載蔡旨禪事蹟的幾頁。短短幾行字裡,寫她自幼拒葷、繡佛不輟,善畫善詩,九歲立願齋行,後來竟成女塾師、教師、法師,教書、誦經、禪修,甚至遠赴廈門與新竹弘法,晚年歸來住在澄源堂,病逝於島上。
但真正讓他起雞皮疙瘩的,是一段對她教誨的記錄:「魚雖無聲,其生其滅皆由人心。若不護命,何以修心?」
阿展一行一行看下去,只覺心底泛起熟悉的聲音。這句話,阿實也說過。不是原文,而是很像的意思。有一次他蹲在市場魚攤後面,悶悶說:「有時我夢到魚會念經,一口一口吞掉我們丟給牠的業。」
還有那次他拒絕吃魚,說:「媽死的時候我在船上,我看到有魚浮起來看我。我不知道是不是風浪害的,但我記得魚的眼睛像是在等我回去。」
他以為那是憂鬱症的幻覺。現在,他開始懷疑那是不是一種來自更久遠、更幽深、更古老的回聲。齋教講「轉命」、「轉食」,也講「轉心」。也許弟弟一生在做的,就是這三件事——只是他沒機會說完。
他翻到她晚年所著的詩句,抄錄在小簿頁尾:
人心有海海非遠,欲淨須從寸念中。
吾嘗問佛佛無語,只遞一卷死魚經。
這像極了阿實的語氣,半禪半癲,似戲似真。
他默默把她那張的照片翻起,再看一次。白衣黑髮,端坐像水上的影子。阿展忽然覺得弟弟一生,也許不是走錯了什麼路,而是走得太早了——在這座島上,還沒人準備好傾聽一條魚的懺悔。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她和阿實竟是如此相似的人,那不只是某種肉身的相似,而是一種從時代深處湧現的精神轉世感。是那種少年人會在日頭正烈時,對著魚屍低語的神祕氣質。
他突然想,阿實之所以說魚會記得人,也許不是因為魚真的記得,而是那些活得像海、像浪、像某種古老齋信的孩子,總無法不去記住那被他們殺過的、愛過的東西。
他坐在齋堂的角落,身後是莊嚴的觀音立像,手持淨瓶,慈眉垂目,像是在向他低語,又像在等待他的發願。
那一刻,阿展不再是賣魚的人。
他只是個疲憊至極、在海浪與血泊之間討生活、失去弟弟的兄長。他放下手中的蒼龍牙,放在誦經桌前的蓮花燈座邊。那顆化石靜靜地,像某種化外之物,不屬人間,也不屬海中。
經文緩緩誦起,法器輕聲撞響,梵音在堂中升起。
「願諸眾生,離苦得樂,得生淨土。」
那聲音彷彿也響在阿展的胸腔裡,響在過去每一次切魚時,聽見骨裂與肉割的時刻。那些聲音如今彷彿排成一行隊伍,在他耳邊請願、問責、也寬恕。
齋堂裡的齋姑走來,奉上一碗熱湯與三樣齋菜,一碟豆皮、一塊蘿蔔、一口焿菜。阿展雙手合十接過,低頭吃下第一口。
鹹,淡,甘。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吃齋飯時,吃出眼淚。
不是味道,是安靜。那種沒有任何殺意的味道,讓他瞬間想起弟弟童年時抱著魚罐頭痛哭的模樣,想起那一夜弟弟對著蒼龍牙喃喃自語:「你記得我嗎?我以前也游過。」
那晚他以為那是病語,現在他開始懷疑,那可能是他這輩子聽過最真實的話。
他翻著桌上齋堂歷史照片冊,一頁一頁過去,停在蔡旨禪女居士的肖像前。那張黑白相片裡的女子,梳著樸素髮髻,身體坐得端正,目光卻如水般深遠、靜默得近乎蒼涼。他一時說不出話。
這女子,與弟弟年輕時的某個神情竟有幾分相似。
不只是五官,不只是眼神,而是那種遠遠地,彷彿從身後時代走過來的感覺——像是有些人,不是「出生」,而是「再來」。
「她九歲持齋,為齋教女祖之一,曾寫下——」齋姑邊翻頁邊念:「『若將才思未及花,無如僧不如無將。』」
阿展喃喃問:「這什麼意思?」
「才華若只是為了裝點自己,還不如修行、消弭慾望。」齋姑輕聲說。
他低頭看那張相片,像看到弟弟站在風裡,嘴裡叼著煙,說:「我沒有討厭你,我只是怕魚太會記得我們。」
原來他弟早就超出了反對殺魚的層次。他是在反對一種以傷害為交換、以死亡為計量的整套生活邏輯。
阿展放下最後一口豆皮,將碗筷端正擺回法桌。他低聲說:「這一生,吃魚吃到最後,原來什麼都沒留下。」
他看著蒼龍牙,眼神不再懼怕,也不再疑惑。他彷彿終於聽懂了這枚化石從未說出的話:
「人以為自己在吞噬魚,殊不知早已成為更大生靈的祭品。」
那一夜,阿展留下牙齒與香油錢,步出齋堂。星子照著他走回澎湖的路。他知道,從此之後,他會再切開一尾魚的身體──但不是為了賣錢,而是為了給亡弟修齋、迴向,為這片海,供上一道真正清淨的菜。
※
那晚他未曾入眠,只點了一炷淡香,坐在齋堂外,望著燈下自己手中那顆舊牙。
蒼龍不是魚。他後來查了許多資料才知道,那是一種從陸上回歸海洋的爬行動物,是錯認的祖先,是幻覺。
但阿實從沒說錯。他說牠曾在海裡活過。他說的是活,從不是物種分類的活,而是一種穿越千萬年,仍能讓人心中一震的「活」。
他手指緩緩摩挲牙齒那紋理,那不是齒,而像是某種信物,一枚被海送還的記號。
他站起來,走回齋堂內,輕聲對齋姑說:
「我好了。」
那晚過後,他不再食魚,也不再靠魚維生。他改做其他事,像個慢慢與潮退和解的人。魚從此成為夢中遠影,偶爾在風聲裡翻身,而他,只默然誦一句經:
「願海平,願所念者得渡,南無阿美土魠。」
他悠悠晃晃離開齋堂,坐在海堤上,盯著風中搖擺的鐵鉤,像盯著一尾魚最後抽搐的脊椎。海水斷斷續續拍上岸,就像阿實曾講過的話,也像沒講完的話。他終於明白,「魚會記得誰背叛牠們」不是詛咒,是一種託付,一種命中注定的追問。那不只是關於魚,是關於人,是關於父親回航的沉默,是兄弟之間從沒說出的裂痕。
他望著遠方:曾經擠滿魚貨的港,如今靜默如戒台。
今天起,他不再拿刀。他不再稱那是「魚貨」,不再說「幾尾、幾斤、幾趟」。那些詞會斷開他與記憶的連結。他會記得阿實低頭誦經的樣子,會記得他說那句:「海不是用來賺的,是用來守的。」
他在心裡,為那幾尾被濫補的魚,也為那個無聲死去的少年,斷了念,也斷了魚,從此改口,改成正確的佛號。
「南無阿美土魠,南無阿彌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