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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感動,文化傳承

在地感動,文化傳承

菊島文學獎

分隔線
吳水方
  • 屆別:第二十八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散文類
  • 名次:佳作
  • 姓名:吳水方
  • 題名:雞蛋雨後
  • 內  容:
  •   「啊!」
      「欸!等等──」
      「碰」一聲,180度大翻轉,女人驚聲,男人驚聲不及,兩人亂糟糟如浴室排水孔纏繞的髮絲,男人試圖挺起身子,結果彼此的手腳卡在錯誤的位置,加上四周是舊報紙和鍋碗瓢盆,男人撞上玻璃桌、倒在潔白透著粉色的瓷磚上,冰冰涼涼。
      「好痛。」
      「噢、沒、沒事吧?撞到頭了……」
      「去醫院嗎?」
      「不,我想應該還好。」
      男人躺仰的姿勢恰好看見客廳天花板中央的吊燈,彎曲的鐵管吊著四個花瓣般的燈罩,灰塵懸浮、蜘蛛網裹住半個燈罩,燈罩內的燈泡顏色各異,一顆顆像蛋,比雞蛋大,白色、橘黃,各自朝著不同方向。
      如此凌亂純屬意外,十分鐘前兩人衣冠端正。妮思穿著灰色刷毛帽踢和藍色運動褲,頭髮用鯊魚夾盤到頭頂;皓羽連厚重的黑色大衣都捨不得脫,腳趾蜷縮在和妮思借的絨毛拖鞋。太冷了,他聽著呼嘯的東北風,那聲音使人寒顫。
      妮思凝神觀察沙發旁的一組木櫥櫃,五個抽屜,每個抽屜下有一扇拉門櫃子。木櫥櫃上方,由左到右分別是烘碗機(放常用的碗盤、筷子、湯匙)、壞掉的烘碗機(目前的功能是陰乾馬克杯和小盤子)、電子鍋(煮飯按鍵被按破了)、微波爐(裡頭留下幾年前加熱義大利麵的噴濺痕跡,微波有焦味)。比起原廠設定的功用,這些電器肩負額外的工作:上頭堆著各式保健食品和零食,罐裝維他命、腸胃酵素粉包、條裝葉黃素果凍、喝剩一半的雞精、來路不明的蓮藕粉與幾袋明顯開封過的蘇打餅乾、巧克力派、小泡芙、洋芋片……有些吃了一半,橡皮筋綁起來,有些已開封散落在上頭,染上灰。
      「我以為你不太吃……零食。」皓羽說。
      「這是最近的興趣。」妮思語氣輕鬆。
      木櫥櫃下方的拉門櫃子,妮思先清理最左側那格。說是清理,不如說是把所有物品掃出櫃子。櫃子空了,地面滿了。妮思改從容量小的抽屜入手。她和皓羽分別處理抽屜。皓羽負責右邊兩格,一格塞滿皺巴巴的塑膠袋、牛皮紙袋、發霉免洗筷、塑膠湯匙、吸管、橡皮筋,另一格裝著牙線棒、感冒糖漿、止痛藥、電池、清潔用的綠色手套、菜瓜布;她負責左邊三格,一格裝著斷掉的機車後照鏡、縣長候選人發的面紙和扇子、一張空白的器官捐贈同意書,一格放著塑膠保鮮盒和水泥盆栽。盆栽裡的仙人掌已經枯死,妮思將它移至窗邊。正中間那格怎麼也拉不開。
      「抽屜太滿,卡住了吧。」皓羽說。
      「可能底下轉輪壞了。」妮思使力拉,「噢!」她甩手,抽屜彈回原位。
      皓羽坐在地上,仰身探入下方的櫃子,試圖從下方推動抽屜。櫃子散發霉味,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在半暗的櫃子裡摸索,小心不要摸到霉斑和未知的蟲子。
      「還是,用蠻力?」妮思蹲在一旁,對於自家抽屜死死卡住感到困窘。
      他們各抓住抽屜一角,拔蘿蔔的氣勢,數道:「一、二、三──三──」
      「碰!」抽屜拉出,因為用力過猛,抽屜裡的東西順著施力的弧線飛噴四散,妮思閃避不及,踩著笨拙的絨毛拖鞋後退兩步,絆到皓羽的腳,兩人重摔在地。
      「碰!」
      皓羽試圖起身,手臂被妮思壓在下面,一不小心頭撞上玻璃矮桌;妮思沒有撞到地板,但是被餐桌椅背敲得兩眼昏花。
      皓羽楞楞望著天花板,喃喃說好冰。妮思的餘光看見隨著抽屜如小雨般噴飛出來的──滿地褐色蟑螂蛋和蟑螂大便,低聲說了句──
      「我的天。」
    ●
      站在頂樓,天空降下雞蛋雨,一顆顆敲打妮思的腦袋瓜。高中校舍的屋頂鋪滿太陽光電板,成千上萬的雞蛋把面板砸得坑坑疤疤,傷口般裂開的蛋殼如同被人操弄,肆意刮著玻璃面板,發出咿咿嘎嘎的聲響,面板沾滿蛋液,如鮮血流淌。
      熱熔熔的陽光好刺眼。這一思緒剛閃過妮思腦中,地面燃燒起來。
      她尋找向下的樓梯,為閃躲火花而摔了一跤,爬起來見友人阿芯正和女朋友又摸又抱地親暱著。「阿芯,快跑!有火呀!」妮思喊著。阿芯瞥妮思一眼,笑著指向前方,有樓梯。阿芯勾著女朋友悠悠往樓梯間去。
      妮思急忙跟上,卻不見阿芯和她女朋友。樓梯熱得像烤爐,扶手燒燙燙。雞蛋雨緊鑼密鼓地轟炸,她跑下樓梯,一跑,樓梯眨眼變成溜滑梯,極陡、陰暗、蜿蜒不見底,像一個大洞,妮思墜落──
      「噩夢啊。」皓羽聽完她的夢後說。
      「末日災難片。被雞蛋砸得好痛。」
      「雞蛋?可能是鳥蛋,火烤鳥蛋。」皓羽恰好從鍋碗瓢盆堆裡翻出一支烤肉用的夾子。妮思辯稱鳥蛋太小不具殺傷力,自己夢到的絕對是燙手雞蛋。
      「誰說小就沒用。」皓羽回。
      「沒錯,」她附和:「一顆雞蛋就能攪亂國會呢。」
      「新聞每天報『萬物齊漲』,已經十年啦。」皓羽說。
      皓羽將夾子丟進大塑膠袋,轉頭整理原本包餐具的舊報紙團,飄出油印墨水味,他將報紙一張一張攤平、壓扁。
      妮思掃著地上的蟑螂蛋和蟑螂大便,盡力將地上黑褐色的東西想成普通灰塵。她上網搜尋,像紅豆或小方塊的是蟑螂卵鞘,裡頭有數十顆白色的卵。她決定不細看、不思考,快速掃入畚斗。比起眼前這攤噁心的蟑螂卵和蟑螂排遺,夢到底算什麼呢?那麼驚慌,嚇出一床鋪的汗與淚水。她想著。
      妮思停頓,說:「倒也不算噩夢。久違見朋友一面,夢裡應該也算數吧。」
      皓羽沒回應妮思。他專注地盯著報紙,忽然「咦」了一聲,指著一張泛黃、充滿摺痕,大概是N年前的澎X日報頭條,一臉驚恐,像是見鬼。
      「這個人不是現任縣長嗎?!我在機場看到他的澎湖旅遊宣傳照啊,還是撞名?!」
      妮思湊過去看,是一篇標題寫著「XXX縣長連任成功」的新聞,上頭有XXX的學經歷和任內政績,以及和詐騙沒兩樣的未來展望,附上一張與漁民的合照。
      「是啊,現任。」妮思說。
      「二十年前的報紙欸!同一個人!穿越時空?!」皓羽指著報紙的日期。
      「哪裡奇怪,縣長休息幾年可以再次參選呦。」妮思一邊說,一邊看見皓羽剛剛拆開的報紙團邊有個馬克杯,是幼稚園畢業那年阿芯送她的。竟然還在啊,妮思想。那陣子流行將照片印在杯子上當禮物做紀念,算起來,恰好是那位政治人物剛卸下縣長職位的時候。
      皓羽正要反駁,妮思笑說:「你不知道這裡的時間比較慢嗎?所以人們特別深情,選民也是。」
      不可思議,皓羽嘖嘖。妮思把蟑螂蛋和細碎的蟑螂大便倒進垃圾袋,用破抹布擦地板,朝著垃圾袋、掃把、畚斗、地面噴酒精,隨後去洗手。
      「你沒注意到吧。給你看我小時候的照片。」妮思把背對的馬克杯轉向正面。如同她記憶中的樣子,照片裡有兩個小女孩擠在一臺汽車造型的學步車上,穿著白色洋裝、臉頰如蘋果脹紅的是阿芯,皮膚黝黑、瘦巴巴、門牙前凸像兔寶寶的是自己,兩人在打約定的勾勾。
      妮思與幼時的模樣相差甚大,乳牙掉後,恆齒整齊多了,皮膚因為少曬太陽而白皙,脫掉一身稚氣,剩眉眼與鼻子有點相似。
      「是你。」皓羽笑著指出妮思。
    ●
      皓羽和妮思是大學校園裡不起眼的一份子,像是雜貨店裡大塑膠籃中的雞蛋,又大又乾淨的被挑走了,剩下一些小顆又沾著雞屎的蛋,即便顧客挑三揀四,摸過一顆顆蛋,這顆或那顆,外表沒太大不同。他們成績普通、安分守己、從未遲繳學雜費、沒有特殊表現、沒有引起新聞(不管好或壞),時間到了便畢業,沒有幾個老師將他們的外表和點名單上的名字對在一起。他們也許早在校園擦肩而過數次,但是誰也沒停下腳步,兩人忙著隱身於人群,如每日固定出現的太陽、汽機車廢氣、灰塵一樣,是日常生活無限重複的背景。
      這一天皓羽難得提早下課,在便利商店挑了義大利麵和豆漿,排隊結帳。不巧當天提早下課的課堂很多,餐廳湧入成團學生,便利商店大排長龍。妹妹頭的女店員負責結帳,高個子、滿頭大汗的男店員結帳兼煮咖啡,輪到皓羽結帳時,自助微波區又有一台微波爐炸了,醬汁噴出,排隊微波的人群發出驚呼。女店員請皓羽稍等,並去察看。隊伍漫延至用餐座位區。另有一位禿頭的男店員原本在敲雞蛋,敲出裂痕準備煮茶葉蛋,和皓羽對到眼,指了指自己手邊的生雞蛋,還有兩顆沒敲。
      「sió-tán, suî-lâi.」[1]店員說。
      皓羽沒聽清楚店員的話,有點緊張地問:「什麼?我不用蛋。」
      男店員分心瞧皓羽一眼,失手敲碎最後一顆雞蛋。他黑下臉來,將破蛋丟進水槽,洗手,擦去桌面的蛋液,瞄了皓羽,翻白眼,然後結帳。
      皓羽微波義大利麵時盯著微波爐生悶氣,不管排隊人龍有多長,連豆漿也微波加熱。女店員奮力救回炸開的微波爐,努力把地面的醬汁擦乾。皓羽掃視貨架上零食、泡麵的包裝,牆邊、柱子上的優惠資訊,每個字都懂。他不懂臺語不懂客語,不是原住民不是外省後代,僅僅是不懂而已。
      此時,妮思的鐵盤盛好自助餐,結完帳,非常滿意老闆說的價錢,愉悅地張望尋找空位。她看見陽光從沾滿灰塵的窗口照入,打在窗溝邊的小盆栽,裡頭種著圓形小仙人掌,仙人掌上裝飾著新月形的吊飾,妮思瞥了一眼,轉頭繼續找位子,迎面撞上拿著義大利麵和熱豆漿快步經過的皓羽。
      嘈雜的學生餐廳,顯得無聲的──「碰!」
      兩人的午餐撞成一團。紅蘿蔔炒蛋撒在皓羽的外套,白米飯黏在鞋子上,熱豆漿潑上妮思的手臂,炒青菜和煎豬排飛撲地面,唯一倖免於災的是免拆封直接微波的義大利麵,地面翻滾一圈,滴出兩點番茄肉醬。
      夏日,大學生活的尾巴,如此災難性的時刻,兩人也沒引發太大的關注,人潮自然繞過他們,打掃叔叔拿起掃把靜靜靠過來幫忙。皓羽和妮思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內心罵了髒字,接著是成串抱歉和對不起。
      午間新聞播報著立法委員氣勢洶洶地質詢部會官員,下一秒畫面是立委大舉牌子,振振有詞地宣示霸佔主席臺,接著報導名嘴和網紅的相關言論。眾人積極搶奪發言的權力──太陽能發電、焚化爐、本土語教學、健保破產的報導接著上場,當然還有從不缺席的詐騙案,騙財騙色。人人皆有話說,不論真假。然而面對眼前情況,皓羽靜聲懊悔,找不到恰如其分的句型。
      清完地面,和打掃叔叔道謝後,妮思到廁所洗手臺用冷水沖手臂。腦袋似乎撞壞了,一片寂靜,只聽見水聲,皮膚稍微燙到,紅成一片,幸好沒有刺痛感。妮思轉頭,見「肇事者」站在女廁門口。
      皓羽端著義大利麵,像是鼓起一輩子的勇氣,大喊:「同學你沒事吧?!」
      這是變態還是怪胎?妮思笑著關掉水龍頭。
      「沒事的。」她回答。
      妮思甩掉水滴,擦乾手,走向皓羽。窗邊的仙人掌享受著陽光,刺一根一根閃閃發亮。一切明晰起來,兩人在人海中辨認彼此的面孔。
      一切都會沒事的,妮思相信爸爸所說。
    ●
      除了注定要進焚化爐的蟑螂蛋和蟑螂大便之外,到底是什麼卡住中間的抽屜?先從中間下層拉門開始吧。妮思跪地,撈出一袋碎裂的玩沙用塑膠玩具。以前夏天,他們一家人常去沙灘,開車十幾分鐘就到了,木麻黃林、仙人掌、牽牛花,珍珠粒似的白沙,靛紫色的海洋,遠方火力發電廠的三根煙囪,爸爸和媽媽坐在沙灘上看海,哥哥盯著沙灘上的小洞,抓寄居蟹,遇上退潮,妮思採在礁石上,低頭尋找困入礁石的小魚。
      小魚穿梭石縫,妮思追逐,深入櫃子,還有一個黑色長盒躲在陰影裡。
      「天啊!它竟然還在!」妮思驚呼。
      小學畢業後不再去沙灘玩了,為了升學需要的積分,妮思加入國中管樂團,學習長笛,意外吹出興趣,嫌棄學校的長笛不好吹,媽媽便託認識的朋友從臺北買來。上高中後,管樂團為了參加全國賽,練習頻繁,妮思常以此為由逃避唸書,因而和媽媽大吵幾次,最終聽哥哥的勸,退出管樂團。
      「我媽威脅我,如果不認真唸書就要賣掉長笛。我以為她早賣了。」在櫃子裡靜靜躺了十年的長笛,如今重見天日,妮思擦拭吹孔和管身,將三段管子接起來,瞇著眼睛對齊。
      「嗶──嗶──啡──呼咿──」妮思吹出歪七扭八、嗆水般的雜音。
      「咦,以前沒吹這麼難聽。」妮思一臉尷尬,用通條棒捲紗布清理笛管,放回盒裡。
      「可能太潮濕或哪裡壞了。下次拿去樂器行看看。」她說。
      「我很羨慕會樂器的人。小時候我和老媽說要學鋼琴,她一句『沒錢啊』,把我給打發了。」皓羽說。
      「不過吹了三、四年。現在忘得滿乾淨。」妮思笑說。
      「說不定那時候求你爸,他會答應讓你繼續吹。」皓羽說。
      「他總是笑呵呵地說,哎呀沒問題的。」妮思說,「可惜爸爸過世得早。」
      妮思將長笛放到一旁,回頭看中間的抽屜。皓羽頗富興味地挑揀著抽屜的物品。沒錯,正是不久前擊落兩位的物品們。
      皓羽拎起一個小紙盒,戲謔地說:「你以前瘋這個?」
      妮思一把搶過來,一疊整齊的巧克力棒紙盒,上面印著她曾經沉迷的男偶像,她甚至因為無法到臺北參與演唱會和粉絲見面會而躲在棉被裡哭泣。
      「你家住海邊,管真寬。」妮思說。
      皓羽直說不敢,接著逗弄起吸管做的小蝦子,藍色、綠色、白色、紅色各一隻。
      「玩具呦。」皓羽說。
      看著藏匿抽屜多年的老玩具,往事一件一件閃過妮思的腦海。她記得那是市區兒少館辦的假日手作課,媽媽帶她和哥哥一起去,她和哥哥負責搗蛋,把十幾根吸管剪成鬚狀和一節一節,媽媽做完四隻蝦子,回過頭發現剩餘的吸管已慘遭毒手;妮思腦中閃現因疫情結束營業的那間自助餐,下午五點鐘熱鬧非凡的樣子,因為爸爸、媽媽忙於工作,家裡常吃外食,少開伙,累積一堆便當、自助餐店附的免洗筷和綁便當的橡皮筋,爸爸看著礙眼,說要丟掉,哥哥央求爸爸做竹槍,父子倆剪筷子、研究竹槍一下午,妮思把橡皮筋一條一條串成繩子,玩跳繩;還有哥哥的汽車玩具,有一天玩完丟在地上,害得半夜起床喝水、看見蟑螂並拿起拖鞋準備出手的爸爸滑了一跤,汽車玩具於是被爸爸強行封印了;消氣的藍色皮球曾經吹得鼓鼓的,妮思和哥哥在小小的客廳踢球,太過興奮,被樓下鄰居太太投訴;色紙摺的紙鶴、紙飛機、紙星星是妮思小學美勞課的成品,那一陣子常常收到同學互送的紙星星,用各式花色的紙摺成,聽說對著星星許願會實現。
      妮思沉入回憶,爸爸、媽媽、哥哥以從前的姿態閃現在空間裡,一切不過像是上一秒鐘的事情,一家人賴在沙發上看電視、閒聊,以至於她忘記這個家中剩下她一人面對寒颼颼的東北風、冰涼的磁磚地、四人份的家具和鍋碗瓢盆。
      長大後她有自己的書桌和櫃子,很久沒打開這座木櫥櫃,沒想到「身為」正中間的抽屜,竟然裝些無用的東西。她拖來蟑螂蛋的垃圾袋,把這些腐敗、過時的舊玩具匡啷啷地一掃而入。
      皓羽試圖說服她留下幾樣,而她只叫皓羽到一邊去。
      客廳的燈泡閃爍,開關接觸不良,原本四盞燈「喀」一聲跳成只亮兩盞。皓羽抬頭一看,時鐘停了。
      妮思把垃圾袋綁起來,然後說怕把長笛和其他雜物搞混,便提進臥室。皓羽跟過去,臥室門開了小縫,妮思穿著寬大的帽踢輕易鑽進房裡。皓羽略為推開門,看見床頭櫃上堆著藥袋。
      「妮思,你是不是瘦了?」
      「沒有,」她說,「是我們太久沒見面了。」
      皓羽時常覺得,他會在妮思身上花掉這輩子全部的勇氣。
      他走進臥室,伸手擁抱妮思。
    ●
      東北風「碰」一聲,臥室的門關上。
      皓羽聽見自己的心跳「乒碰乒碰咚咚鏘」亂成一團。
      客廳的室內電話響了。妮思任皓羽擁抱,她抓著皓羽的大衣,說沒關係,應該是舅媽打來噓寒問暖,確認她還活著,不然就是詐騙電話。
      「媽媽走後的例行公事。」妮思漠不關心地說。
      皓羽摟著妮思躺到雙人床,踢掉拖鞋,妮思仰頭親吻皓羽,一雙清冷的嘴唇,他回吻,火辣辣的。皓羽將口袋的手機丟在床頭櫃,脫去大衣和裡頭的毛衣,妮思把頭髮放下來,鯊魚夾丟到一邊,脫掉帽踢和發熱衣,兩人擁抱,觸碰彼此的肌膚,敏感的後頸、私密的腋窩、大眼瞪小眼般的肚臍,兩人互相搔癢,咯咯發笑,皓羽一邊牙齒喀喀地說著好冷。他們窩進被子裡,像是兩顆生雞蛋,被打入同一個碗中,攪拌,融合成一體。
      窗外陽光消逝,夜幕升起,道路消隱在黑暗中。路燈點綴黑幕,成片民房亮起一個個橘紅的窗口,蟑螂從下水道爬進水管、排水孔,通往家家戶戶,準備夜遊,尋覓糧食與良伴。寒風更冷了。
      妮思拉著皓羽到窗邊,說:「你看,月亮。」
      烏雲半遮弦月,沒有搗藥的月兔。遠方,港邊新建的飯店亮著絢麗的燈火。妮思看著窗外,眼神暗了下來。皓羽吹熱她的眼窩和耳朵。他們裹著一條被子,哈著彼此的熱氣,親吻,舔舐。
      妮思說,媽媽死在那裡。
      她為了照顧失智症的媽媽,研究所唸一學期辦休學,回到澎湖,找了份旅館櫃檯的兼職,第一年,媽媽狀況不錯,但是到第二年,記憶力大幅下降,時常迷路,脾氣變得暴躁。「我在媽媽的記憶之外。我是她想像中的外籍看護。」妮思以極其冷靜的口吻,和皓羽通話時說。皓羽不只一次在電話中聽見妮思媽媽的咆哮,裡頭夾雜髒話和他聽不懂的臺語。幾個月前,監視器拍到媽媽獨自出門,疑似迷路,失足掉入港中,被附近居民發現時已經溺斃。
      皓羽始終低估了時間。時鐘看似不疾不徐,每一聲都是催促。
      他們認識以來,時常用Line通話。起初為了道歉在學生餐廳相撞一事,兩個人都不太回訊息,沒想到電話一通便聊開了,天南地北都能聊,皓羽很驚訝自己能和一個活人不冷場地聊上一個鐘頭。皓羽住在臺北家裡,除了平日和妮思在學校碰面,三不五時通電話。他的老爸老媽也聽說這個「友人」。大學畢業後找到工作,老媽總是一邊滑手機,一邊嚷嚷:「你那個名字很像水怪的朋友不是去唸碩士,你不唸,以後配得上人家嗎?」
      皓羽想都不及想,妮思崩潰在電話另一頭。「怎麼辦……我不知道哪些應該丟,哪些應該留下,家裡已經沒有人了,不是嗎?」妮思從木櫥櫃裡翻出媽媽結婚時收到的一組綠松色茶具,精美的雕花和釉料,只有閒暇時拿出來擦拭、賞玩。「留下來吧。」皓羽說。妮思卻堅持一定要清乾淨,並說她已經清空另外兩個房間。皓羽問:「你哥哥呢?他不回來?」妮思說,哥哥在美國找到工作,結婚了,小孩剛出生。
      皓羽於是覺得非來看妮思不可。
      妮思翻身,縮進皓羽懷中,說:「你看見客廳那棵仙人掌嗎?」
      「它好像枯了吧。」
      「嗯。我想知道仙人掌能否起死回生。」
      妮思說,雞蛋雨的夢中,被火包圍的樓梯間,陡峭無底的溜滑梯裡,看見一棵閃亮的仙人掌,躲在闃黑隧道的末尾。如果能到達仙人掌那裡──
      「皓羽,你好像在那裡等我。」妮思說。
      「咦,不是你朋友阿芯,還是她跟女朋友跑了。」
      「我和阿芯高中畢業後沒聯絡了。」妮思說。
      「你會……回臺北唸研究所嗎?」皓羽小心地問。但是妮思沒有回答。
      「你是不是生病了?」皓羽又問。
      「沒有。」
      「那是什麼──」他指向床頭櫃上的藥罐。
      「一切都會沒事的。用不著你來管我。」
      妮思離開被子,穿回衣褲,頭髮梳直用鯊魚夾盤回頭頂,起身出房門,拿來先前裝蟑螂蛋和大便、舊玩具的垃圾袋,把藥袋和藥罐掃進垃圾袋中。
    ●
      或許我才是該丟棄的東西。皓羽在電梯裡想著。
      皓羽提垃圾下樓,電梯進來一位鄰居太太,用狐疑的眼神掃射他。他跟著鄰居太太走出巷口,垃圾車伴著音樂聲來了,後面跟著回收車。群眾一擁而上,皓羽被擠到一邊去。垃圾車奮力吞進一袋袋顏色各異、不知裝些什麼的垃圾袋;廚餘桶滿了,高麗菜葉、魚骨頭、幾枚蛋殼滾出來,被人群踩踏成碎屑。時近農曆新年,眾人熱衷清掃家裡,兩個外籍看護手提四大包垃圾,旁邊的阿伯抱著整箱寶特瓶和鋁罐,一旁的阿姨拖著紙箱外加一袋回收物,裡頭全是超商的塑膠盒和便當店的紙餐盒。皓羽後方,一個媽媽帶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搬著獨腳椅和三隻腳的木板凳,等著回收車旁的人群散去。
      皓羽把舊報紙遞給回收車上的清潔隊員,轉頭丟垃圾,然後跟著鄰居太太走回巷弄。他照慣例掏口袋,才想起這是妮思家,他沒有鑰匙,背包和行李都放在民宿的房間,身上只有手機、皮夾。
      鄰居太太正在花圃邊沖洗廚餘桶。皓羽仰頭看見大樓每一戶的陽台無不裝上鳥籠般的鐵窗,鐵窗內放冷氣室外機或用來晾衣服、掛盆栽。唯獨妮思家沒有鐵欄杆。
      鄰居太太俐落地「嗶」開大門,他跟上,正要解釋說忘了帶鑰匙,鄰居太太頭也不回直接把門甩上。
      「碰!」並響起上鎖的聲音。
      皓羽撞上大門。他摀著頭,迸出髒話。他從門銀鐵色的部分看見自己──憤恨的臉,咧著嘴,眼眶滿是賭氣與委屈。
      「所以你把整個家清空,到底想做什麼?」皓羽慌亂穿回毛衣和長褲,追出臥室,拉住妮思,搶過她手中的垃圾袋。
      除了妮思的臥室像個正常房間,其他兩個房間剩下床架、空書架、空書桌、書桌椅、空衣櫃,廚房流理臺上下的櫃子清空,後陽臺掛兩三件妮思的衣褲,客廳裡,停掉的時鐘、閃爍的吊燈,電視櫃上沒有多餘的線,僅剩電視機和DVD撥放器,沙發已經破洞,請清潔隊搬走,生鏽的電風扇丟了,剩下餐桌、餐桌椅、玻璃矮桌和兩張塑膠板凳,門口的鞋櫃只有妮思的布鞋和高跟鞋。
      可以說,整個屋子剩下妮思、木櫥櫃上頭和裡頭翻出的雜物。
      「不住這裡,你去哪裡?」
      「吳皓羽,不關你的事。」
      「如果你不來臺北,我把工作辭掉,搬來澎湖。」
      「不用。」
      妮思決絕地回答。窗外傳來垃圾車的音樂。皓羽將憤怒發洩在垃圾袋上,拽著它和舊報紙踏出妮思家。妮思沒有立馬鎖門。她站在紗門內,看皓羽等電梯,看電梯門悄悄闔上。誰也不說什麼。
      她進臥室收拾床鋪,把被子鋪回一個人睡的樣子。皓羽大概碰見鄰居太太了、皓羽走到巷口了、垃圾車來了、應該很多人吧──妮思想著。垃圾車大約開走了。妮思聽見電梯停在樓下,以及鄰居太太開鎖的聲音,然後再無人聲。妮思鎖上家門,在窗邊徘迴,電梯沒有上來。妮思探出窗戶往下看,花圃邊沒有半個人影。仙人掌枯黃在一旁。該澆水了,她想。到後陽台尋找噴瓶,沒找到。她用手沾水,滴在仙人掌上,水先停在針狀葉間,然後落入土壤,她一再重複,直到盆栽濕漉漉,水泥邊上佈滿水痕。
    ●
      東北風耗盡氣息。
      冬天的後腳一走,夏天越過春天搶先到來。皓羽一邊工作,一邊準備研究所考試。他和妮思的冷戰已經持續兩個月。
      他從未和妮思起過爭執,因此不知該如何是好。他設想了十幾種情境:電話道歉、辭職後飛到澎湖、也許在澎湖租個房子、從妮思的舅媽那邊打探她的想法,甚至於直接求婚。他上網搜尋和解的方法,如何道歉、如何行動,送禮物、送花、請吃飯,要有誠意並凝視對方的眼睛。閱讀網路上的建議時皓羽抱持疑問──妮思向來不吃浪漫的套路,說不定看也不看,還冷冷地回應。電視政論節目天天熱絡談論各種政治陰謀、懷疑論,好像多說一點便能改變什麼,但是他面對的不是朝三暮四的政敵和狡猾的政客,而是妮思,一個活生生且會堅持想法直到最後一刻的人。
      他想過乾脆撕破臉算了。他不要主動聯絡,他要等妮思打電話來,並對著電話數落妮思種種不是:欺騙感情、欺騙肉體、用一場哭泣把他騙到澎湖、要求他整理東西、沒帶他出去玩、害他去趟澎湖連沙灘也沒玩到、沒心情吃海鮮料理、而且還狠狠地拒絕他。
      然而沒有一項不是皓羽心甘情願。說不定仙人掌都死而復生了,他們還沒和好。皓羽想著。他想起那顆乾掉的仙人掌,沒見過好好的仙人掌能被養成半死不活的樣子,又被收進永不見天日的抽屜。妮思竟然相信仙人掌還沒死透,還有希望。
      天氣一熱,妮思家的蟑螂大概又出來閒晃了。
      皓羽想起妮思,她皺著眉頭清理蟑螂蛋和蟑螂大便,絮絮叨叨著上網查到的蟑螂知識,蟑螂會游泳,蟑螂會洗澡,蟑螂會吃頭髮,蟑螂能憋氣沉入水中,蟑螂聽得懂人話。
      「天曉得是真是假。」皓羽吐槽。
      「那你知道蟑螂成對出現嗎?」妮思笑著說,可以一次擊落兩隻。
      「而且蟑螂不會輕易離開家中。」妮思又說。
      皓羽不耐煩地把笨重的參考書闔上,打開電風扇,仰躺椅子上。眼睛一閉,似乎回到和妮思初次見面的場景:嘈雜的學生餐廳、討人厭的超商店員、被湯汁炸開的微波爐,他的熱豆漿灑在妮思的手臂,妮思縮了一下,沒大聲尖叫,反而看著他鞋子上的白飯,直說對不起。
      陽光閃現妮思的眼睛。來往人潮成了無聲的背景。
      「對不起。」皓羽說。
      如果像當時一樣乾脆地認錯,大概可以和好吧。正當皓羽這麼想,手機顯示妮思來電。
      他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匆忙拿起手機,腦子裡的和解戰略拋到一邊,趕緊接聽,卻是陌生婦人的聲音,自稱妮思的舅媽,抽抽噎噎說著摸不著頭緒的話;接著警方打來,說初步判定為因病在家中死亡,皓羽是近期唯一出入死者家中的人,為求謹慎,請到案說明。
      他對著窗外,越是想將妮思趕出腦中,妮思越是浮現眼前:學生餐廳裡,妮思端了一盤自助餐,坐在他的對面,唸他又吃超商微波食品,小心塑化劑中毒;妮思煩惱著研究所課程的期末報告,喊著寫不出來,完蛋了;妮思說要休學,等她復學,回臺北再見面吧;妮思說媽媽跌進港裡;妮思開門迎接他;妮思趴在他胸前;妮思的哭泣,妮思的呼吸聲,妮思的語氣──
      「皓羽,你好像在那裡等我。」
      月亮掛在大樓間的縫隙,和雞蛋差不多大的月亮,沒有任何回應。狹窄的防火巷,傳來蟑螂窸窸窣窣的聲音。
      皓羽瞪著好小的月亮,黑影構成的月兔像是搗著什麼。
      月光無力照進窗邊。一場徒勞的等候。
      一顆碎不成形的蛋。




    [1] 臺語,是「稍等,馬上來」的意思。拼音取自教育部臺灣臺語常用詞辭典,https://sutian.moe.edu.tw/zh-h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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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25-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