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島文學獎
分隔線
陳慶華
- 屆別:第二十八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短篇小說
- 名次:佳作
- 姓名:陳慶華
- 題名:風起澎湖
- 內 容:
- 楔子
1990年代的澎湖,像一顆遺世獨立的珍珠,晶瑩剔透地鑲嵌在臺灣海峽的碧波之中。時間在這裡彷彿流淌得特別緩慢,海風是日曆,季風是鐘擺。夏季,南風帶來濕熱的空氣與慵懶的陽光,將玄武岩曬得發燙,天人菊開得耀眼;冬季,東北季風如脫韁野馬,捲起滔天巨浪,將島嶼緊緊包裹,帶來凜冽的孤寂與堅韌。
生活在這裡的人們,生命早已和這片島嶼的脈動緊密相連。他們的悲歡離合,他們的愛恨情仇,都如同潮汐,漲退之間,刻劃在咾咕石牆的斑駁與沙灘的柔軟之上。
海、風與石的歌
夏季的馬公第三漁港,被一種近乎飽和的藍所籠罩。漁船點點,歸航的馬達聲混雜著魚販的吆喝聲,空氣中瀰漫著鹹腥與柴油的氣味,白腹、石斑、嘉鱲、小管…,一批批傾瀉而下…;馬公市郊安宅,一座民宅「造船廠」隱藏在蜿蜒的巷弄深處,咾咕石砌成的老屋外,幾株天人菊正開得熾熱…。
「阿來!來看我今天撿到的寶貝!」
一個皮膚黝黑、身材中等的男子,興沖沖地闖進「造船廠」,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顆拳頭大小、紋理奇特的石頭。他是阿養,島上出了名的「石痴」。對他而言,澎湖最美的不是湛藍海水,也不是璀燦花火,而是經歷了千萬年風浪雕琢的文石、玄武岩。他很自豪地說,他是石頭養大的孩子。
阿來,一個專做模型船的素人藝術家,正低頭專注於手中一艘近2米長的澎湖漁船模型。他滿臉鬍鬚、頭微禿,身材高大,動作卻異常靈巧,沾滿木屑的手指輕撫過桅杆末端的雕花,似乎指到之處,都能幻化成真。聽到阿養的聲音,他抬起頭,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喔?今天又有什麼新發現?」
阿來的「造船廠」裡,泊滿了各式各樣的船隻模型。從傳統的舢舨、漁船,到氣勢恢弘的王船、戰艦,每一艘都精雕細琢,彷彿只要裝上引擎,就能立刻揚帆出海。他對船的熱愛,不亞於阿養對石頭的痴迷。時代變遷,大型木造船的需求減少,但阿來用他的巧手,將澎湖的船舶文化,濃縮進一方精緻的模型天地裡。
「你看這顆,」阿養獻寶似的把石頭湊到阿來眼前,「這顏色,這紋路,像不像是龍紋?肯定是龍王爺不小心掉在岸上的!」
阿來仔細端詳著,點點頭:「確實特別。你又跑去哪個無人島了?」
「嘿嘿,東吉尖塭腳周邊的礁岩區。浪大得很,差點被龍王抓去當女婿!」阿養說得眉飛色舞,彷彿剛經歷了一場偉大的冒險。
「哈哈哈,龍王要選女婿也會抓點好看的,就你這副模樣,就算跳進海裡,也會被蝦兵蟹將噴上來。」阿來細細雕琢他的船艙窗戶,頭也不抬,不屑地說。
對阿養來說,尋石就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冒險。他不怕烈日曝曬,也不懼冬季狂風,划著一艘破舊的小舢舨,浪跡在澎湖的大小島嶼礁岩之間;而石雕,則是海闊天空的創作,人物、動物、植物、自然景觀…,不同的石頭就有他不同的「出頭」。他的家裡,早已被各式奇石堆滿,妻子偶爾抱怨,但他總是一笑置之。石頭,是他的信仰,他的語言,更是他妻子以外的戀人。
此時,澎南嵵裡水仙宮廣場傳來一陣喧鬧。
「死囝仔!又偷我的魚!林北哪無不摃斷你的手骨,跟你姓!」
漁夫阿祿的聲音響徹水仙宮廣場。他身材魁梧,永遠的小平頭。陸軍特種部隊上尉退伍,皮膚被海風和烈日染成深古銅色,嗓門洪亮,脾氣更是火爆。此刻,他正追著一個瘦小的孩子,這孩子手裡還拎著幾尾剛曬乾的臭肚仔。
「阿祿仔,囝仔不懂事,煞煞去啦!」鄰居勸著。
「煞煞去?上次偷我的餌,這次偷我的魚,下次是不是要整隻船給我偷駛去!?」阿祿氣得滿臉通紅。
他的妻子阿嬌默默地從家裡走出來,手裡拿著漁網,準備去修補。她身材瘦小,臉上總帶著一種逆來順受的平靜。看到丈夫暴跳如雷,她只是低聲說:「魚再抓就有了,氣壞身體驗無傷。」
阿祿瞪了妻子一眼,粗聲粗氣地說:「妳懂三X!現在魚越來越難抓,每一尾都是命換來的!」說完,悻悻然回家去了。
阿嬌嘆了口氣,默默走到屋簷下,開始專注地修補漁網。
漁網,臺語諧音「希望」。澎湖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漁網(希望),都靠漁網(希望)養活幾代人。
她的手指被尼龍線勒出數不清的血痕,但還是靈巧地穿梭在網線之間,彷彿那不是破洞,而是生活的缺口,需要她一點一點,耐心地縫補起來。
她是島上少數還在從事「海女」工作的女性,夏季漲潮時,她會穿戴齊全,潛入海中捕抓龍蝦、海膽或珍貴貝類;退潮時,全身包裹到只剩兩隻眼睛露在外,踩在潮間帶,撿拾螺貝或紫菜貼補家用。她的辛勞,她的隱忍,是許多澎湖傳統婦女的縮影。
阿祿和阿嬌的古宅正面對嵵裡沙灘,這裡的沙灘是白色的,沙灘綿延1公里有餘,並有風積砂丘景觀,海域平緩,海水和天空都是湛藍的,空氣帶著鹹味。一群群嘻笑玩鬧的男男女女,正在由珊瑚和貝殼遺骸構成的海灘上,或享受日光浴,或戲水弄潮,或露營野炊。
這裡,是阿祿的兒時樂園,也是婚前與阿嬌的約會聖地。
午後,陽光依然放肆,馬公街頭出現了兩個不太一樣的身影。
一個是名叫Amy的年輕女子,花蓮泰雅族原住民,她穿著簡單的棉質洋裝,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身邊跟著兩隻臺灣土狗,黑色的叫黑潮,黃色的叫黃弟。她的氣質柔和,眼神卻帶著一股不易察覺的堅定。她正低聲對著黑潮說話,語氣溫柔,彷彿在和老朋友聊天。
另一個是戴著眼鏡、揹著攝影機的男子大鵬。來自屏東鄉下的文史工作者,幾年前來到澎湖,便被這裡獨特的文化和地貌深深吸引,留了下來,進行田野調查和記錄。他看著Amy和狗說話,眼神複雜,有愛慕,也有不解,甚至還夾雜著一絲隱約的不屑。
「妳又在跟牠們說什麼悄悄話?」大鵬走近,語氣帶著點調侃。
Amy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黑潮說澎湖快起風了,黃弟說牠想去海邊玩水。」
大鵬推了推眼鏡,有些無奈:「最好妳都聽得懂牠們在說什麼。」
「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聽不懂?」Amy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聽不懂海的聲音,難道海就不會說話了嗎?」
大鵬一時語塞。他研究澎湖的歷史、記錄澎湖的風俗,試圖用理性的文字和影像去解構這片土地,但Amy似乎用一種更直覺、更感性的方式,與這裡的生命連結。這讓他著迷,也讓他感到挫敗。他們的關係,就像澎湖的天氣,時而晴空萬里,時而風雨交加。
Amy初到澎湖便愛上這片群島,特別是那些浪跡街頭的狗兒。她總說,她能懂牠們在說什麼。
大鵬對Amy,一開始是冷淡的,覺得她太浪漫、太夢幻、太不切實際,但漸漸地,他被她的溫柔與堅定打動。
Amy也曾遭遇原漢文化衝擊。她在花蓮山上最多曾同時飼養過近百隻流浪犬,但在澎湖,她陸續養了50幾隻遭人棄養、各種不同品種的大型犬,卻因鄰居恐懼或抗議,只好全數分送給在部隊服役的友人,只留下黑潮和黃弟。
那天,她哭了很久。
Amy不再理會大鵬,帶著黑潮和黃弟,慢慢走進巷子深處。大鵬則拿出筆記本,開始記錄巷口的建築特色,試圖將眼前的景象,納入他龐大的研究體系之中。
黃昏時分,觀音亭晚課佛音裊裊,海浪配合著暮鼓節奏,來回拍打著岩壁,西嶼落霞穿過西瀛虹橋,將大殿染成碧麗金黃。
菊島澎湖,陽光是刺眼的,風是溫柔的,石頭是沉默的,模型船承載著歷史,漁網編織著生活,狗兒低語著秘密,研究者記錄著表象。一切看似平靜,卻又暗流湧動,如同即將漲起的潮水……。
春寒‧入侵
1996年春天,東北季風退場卻乍暖還寒,島上的氣氛,悄悄起了變化—前所未有的變化。
變化,首先要從1995-1996年間臺海飛彈危機說起。1995年6月,前總統李登輝訪美,參加康乃爾大學畢業典禮並發表演說,此舉引起中國不滿,於同年7月間對臺灣北部海域進行導彈試射演習。1996年3月初,中華民國憲政史上第一次總統直選前夕,中國聲稱要對澎湖、基隆、高屏等海域進行導彈試射,以恫嚇臺灣的首次總統大選。
消息傳出,國內外各大媒體,包含美國CNN、英國BBC和日本NHK,派出大批媒體記者近200名登上澎湖群島,平日無人關注的澎湖,頓時成為國際焦點。
時任代理縣長鄭烈,為讓國際媒體更了解戰火威脅下的澎湖群島,包下數艘觀光遊艇,親自帶領媒體記者前往導彈預計試射區─花嶼海域,並登上花嶼島。小島人口結構以漁民為主,退休漁民為輔。漁業是他們的根,家外面那片大海,則是養活幾代人的神聖漁場。對中國試射導彈這般國際大事,多數居民反應是「沒聽說」、「沒在怕」。國內外媒體記者在親身感受中國導彈試射第一線地區的情形後,對澎湖人樂天知命的天性感佩不已。
媒體群返回馬公本島後,決定對這個「準戰地」深入報導。
國內各大新聞媒體對澎湖並不陌生,但僅止於膚淺的認識,他們決定在這次飛彈危機裡加上「漁業沒落」、「文化斷層」等危機。他們找到幾位漁民,同時打聽到澎湖在地技藝精湛的模型船藝術家阿來,以及熱衷於研究澎湖在地文史的學者大鵬,打算以這幾個主題作為補充報導。
他們開著租來的汽車,扛著先進的攝影機和麥克風,像一群好奇的候鳥,突然降落在這片寧靜的島嶼上。
記者們首先找到了大鵬。他們對這位「深入在地」的文史工作者充滿興趣,尤其對他正在研究的、瀕臨失傳的澎湖傳統漁法和祭祀儀軌感到好奇。大鵬起初有些受寵若驚,詳細地介紹著自己的研究,帶他們去看專屬澎湖的漁船、石滬、古厝、廟宇。
然而,他很快發現,記者們感興趣的,似乎並非文化本身的深度,而是那些更具「故事性」、「衝突性」的片段。他們追問:老漁民是否覺得傳統漁法被現代化淘汰「很悲情」?大陸籍漁船越界捕撈,壓縮漁民生計的行為是否「很可惡」?人口老化嚴重是因為澎湖「謀生不易」,年輕族群都外移了?他們放大拍攝廢棄漁船、老厝的頹敗景象,標註著「漁源枯竭、漁業沒落」、「人去樓空─被遺忘的角落」等聳動標題。
「大鵬老師,您覺得,澎湖的年輕一代,是不是都不願意承續這些傳統文化了?」一位年輕記者尖銳地提問。
大鵬皺了皺眉,試圖解釋文化的變遷是複雜的過程,而非簡單的斷裂,但他的話語往往被簡化,甚至被曲解。他感覺自己像個導遊,帶著一群觀光客,走馬看花地瀏覽著他深愛且努力理解的土地,而他們只挑選最「吸睛」的部分帶走、詮釋。
這讓他與Amy之間的矛盾更加突顯。
「他們只是在消費澎湖!」Amy看著電視上播出的一則關於「沒落漁村」的報導,語氣帶著憤怒。「他們根本不關心這裡的人是怎麼活的,只想要聳動的故事!」
大鵬疲憊地坐在沙發上:「媒體就是這樣,Amy。但至少,能讓更多人知道澎湖,也許能帶來一些關注和資源……」
「什麼資源?更多的觀光客?更多的垃圾?還是讓阿祿哥他們覺得自己更可憐?」Amy站起身,焦躁地踱步,「你帶他們去看那些,有沒有想過阿祿哥看到報導會怎麼想?」
近來漁獲減少,阿祿的脾氣更加暴躁。記者們的出現,更是讓他反感。這天,一位電視台記者試圖採訪他,詢問他對漁業枯竭的看法,被他一句「問三X,滾!」直接罵走。
這件事很快被記者們添油加醋,描寫成「傳統漁民的固執與排外」,這讓阿祿更加憤怒,回家後又跟阿嬌大吵一架。阿嬌默默承受著,白天依舊下海,晚上依舊補網,只是,總覺得漁網(希望)怎麼補也補不完整。
記者們也找上了阿來。他們對他巧奪天工的模型船大為驚嘆,鎂光燈閃個不停。阿來生性靦腆,不太會應對鏡頭,只是憨厚地笑著,簡單介紹著自己的作品。
「阿來師傅,聽說您做的漁船模型,跟真的一樣,比重、水平等都經過精算,連外國人都讚歎不已,你是怎麼做到的?」一個記者誇張地問。
阿來有些不好意思:「無啦,只是興趣啦。」
「現在做這個很辛苦吧?收入怎麼樣?政府有補助你嗎?年輕人還有人學嗎?這個技術會不會到你就結束了?」尖銳問題一個接一個,都圍繞著「陷入牢籠的傳統技藝」。
阿來隱約感覺到,他們似乎只想聽到一個「夕陽產業,後繼無人」的悲情故事。他想說,他做模型船,是因為熱愛,是因為傳承的責任感。其實記者不知道的是,阿來做這些模型船「毫無收入」,只會偶而有政府官員蒞臨「讚美幾句」,運氣好些,會被邀請參加「展覽」,出出風頭,但這些都是「無償」的,他得靠打零工維持家用,得靠在海軍醫院當臨時工的妻子共同養活5個小孩。
他想說,還是有年輕人對此感興趣,只是需要時間和機會。但他嘴拙,只能靦腆地重複著:「還好啦…還好啦…」
只有阿養,對這些記者毫無興趣。他依舊每天早出去尋找他的石頭,晚歸後在石頭上動刀動筆。風浪漸大,出海的危險性增加,但他樂此不疲。記者們對這個「撿、雕石頭的怪人」只是匆匆拍了幾張照片,便失去了興趣。在他們看來,遠不如「漁源枯竭,漁業沒落」、「傳統技藝,後繼無人」及「海島文化,何去何從」來得有「新聞價值」。
新聞媒體的鏡頭,像一把雙面刃,帶來了關注,也帶來了干擾與誤解。大鵬陷入了自我懷疑,反思著自己研究的意義與方式。Amy對帶有膚淺誤解的入侵感到不安,更加珍惜與這片土地和動物的連結。阿祿的憤怒在蓄積,阿嬌的沉默更顯沉重。阿來依舊專注於他的模型船,試圖在喧囂中守住一方匠心。
只有阿養,似乎不受影響,他的世界裡,只有風、海、石。
候鳥般的媒體記者群飛離澎湖,如船過水無痕,澎湖正蓄勢迎接屬於菊島的季節。
夏艷‧海的篇章
仲夏,陽光放肆地鋪灑在海面上,澎湖成了南洋、加勒比海混和風情的天堂。
這天,大鵬和Amy放下手邊工作,偷得浮生半日閒,來個菊島巡禮。當然,最佳配角黑潮與黃弟絕不會缺席。
正午的奎壁山袒露出海徑,他們踏著赭紅色礫灘走向分海奇景。奎壁山下東側沿岸,與無人小島「赤嶼」之間,在退潮時會裸露出約300公尺長的S形礫石步道。大鵬解說摩西分海的科學原理時,Amy卻蹲在岩縫間觀察招潮蟹跳探戈。她的草帽被海風吹落,兩人追著翻飛的帽簷跑過整片潮間帶,最後雙雙跌坐在浪花打濕的礫石灘上。
「這真是太神奇了,」Amy回頭指著來時路,「是特地為我們開路的嗎?」
「我剛剛的解說,妳都沒在聽。」大鵬扶了扶眼鏡說。
「你真的很無趣!」Amy不想理他,逕自帶著黑潮和黃弟在海面上奔跑。
他們來到通樑古榕的氣根間分享仙人掌冰,Amy的唇瓣染成紫紅色,像剛親吻過晚霞。
大鵬指著樹根纏抱的咾咕石柱:「這些石頭都是從海底火山來的,比鄭成功戰船的木頭還老。」
Amy無心理會,她被樹下打盹的虎斑貓吸引,從背包掏出寵物魚乾時,三隻臺灣土狗突然從廟埕竄出,黑潮和黃弟像是遇見失散多年的兄弟般雀躍不已,惹得Amy咯咯笑著,被毛茸茸的軍團包圍。
經過一上午的追趕跑跳碰,倆人來到知名的西嶼清心飲食店,早已飢腸轆轆的Amy拿起菜單,這個也要,那個也要,狂亂地點菜,背後冷不防地冒出一個聲音:「夠了,吃不完,點這麼多,浪費。」是老闆呂九屏的「喝斥」。呂九屏是前總統蔣經國先生的民間好友之一,個性古怪,但善良熱情,雖然開門做生意,但不允許客人點過量的菜。如果你是大胃王,必須把餐盤清空向他證實,才能「獲准」繼續點菜。
「失禮啦,頭家,我們這樣就夠了。」與呂九屏素有交情的大鵬,向他鞠躬致歉。
「就算我們認識,你們也不可以浪費。」說完,呂九屏拿出他的私房小菜─曬乾的「魟魚尾」招待二人。「我這個魟魚尾,只有好朋友才吃得到,大鵬常吃,小姐,妳一定要嚐嚐。」
Amy看著像暗棕色魷魚乾的「魟魚尾」皺著眉頭咬一口,沒想到越嚼越香甜,欲罷不能。
魟魚尾,經過處理去除尾端毒性後燙熟、曬乾,風味獨特,這也是呂九屏的絕對私房菜,因為當時澎湖找不到第二人能製作出這種特殊的「下酒菜」。
呂九屏,本名呂酒瓶,當年經國先生拜訪他時,認為「酒瓶」不好聽,建議他改「九屏」。在朝好友的建議,鄉野人士從善如流,一時傳為佳話。
午後雷雨來得猝不及防,兩人躲進二崁古厝的迴廊。雨簾在咾咕石牆上滴出和諧的交響樂,大鵬用袖口擦去Amy髮梢的水珠,順勢講起窗櫺上的蝙蝠木雕:「這叫『賜福』,以前工匠會故意留點瑕疵,因為太完美的東西留不住……」話音未落,Amy發現樑柱陰影裡有團顫動的灰影——竟是離巢失敗的澎湖小雲雀雛鳥。
他們用Amy的防曬衣做成臨時鳥巢,大鵬攀上咾咕石牆安置幼鳥時,雨停了,百年古厝的排水孔道響起淙淙水聲,Amy突然指著燕尾簷角驚呼:「快看!彩虹瀑布。」原來是積水從燕尾造型的屋簷溢出,在午後陽光照射下,折射成七色光弧。
驟雨方歇,耐不住寂寞的陽光再度登場,大鵬拉著Amy的手,跨上摩托車,趕到赤崁遊艇碼頭,搭上往吉貝的遊艇。
吉貝島的白沙宛如棉花,天空與海面藍得像面鏡子,分不出界線,十足的「海天一色」。清澈見底的海水,浪花碎成珍珠,濺上Amy的裙襬。她赤足踩在浪緣,懷中抱著剛從潮間帶撈起的玉女蜑螺,螺殼表面還沾著星砂。大鵬望著她與黑潮、黃弟追逐浪花的模樣,覺得這畫面比任何一塊古厝花磚都更值得收進記憶裡。
海面上是各式各樣的海上活動,男男女女的尖叫聲和著水上摩托車的引擎聲,此起彼落,這是屬於澎湖夏日的聲音。
「妳知道石滬的縫隙會唱歌嗎?」大鵬帶她走向退潮後的石滬群。當浪潮穿過珊瑚礁孔隙,果然傳來細細的嗚咽,像是先民與海洋的密語。Amy把臉貼在潮濕的岩壁上,髮絲沾滿鹽粒,突然指著某道裂縫驚呼:「這裡有藍眼淚的幼體!」
船身交叉劃過夕陽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大鵬終於鼓起勇氣握住Amy沾著海鹽的手。晚風送來烤小管的香氣,混著天人菊的清香,黑潮、黃弟的吠聲成了最佳背景音。
夜色降臨,他們在咾咕石牆邊發現夜光藻的蹤跡;Amy的赤腳印與犬爪印交疊在沙灘上;大鵬用漂流木畫出愛心的形狀,潮水立刻湧來鑲上銀邊。當第一顆星星竄出海平線,他終於說出準備整季的告白:「要不要當我的潮間帶探險夥伴?期限是……」浪聲吞掉尾音,但Amy頸間的月牙形曬痕已給出答案。
散步回民宿途中,潮聲漸響。Amy忽然拉著大鵬奔向沙灘,月光將潮間帶變成水銀沼澤。她赤足踩進浪裡,裙擺立刻盛開如發光水母。「是水母上岸了嗎?」大鵬話還沒說完,Amy掬起一手閃爍的海水潑向他。追逐間,他們踢碎的每道浪花都迸發出藍色星火,彷彿把銀河踩碎在腳底。
漲潮時分,他們坐在漁港消波塊上晾腳。Amy腳踝纏著海草,大鵬正低頭替她解開時,忽然有冰涼物體擦過小腿——竟是隻迷途的綠蠵龜寶寶。他們跟著幼龜蹣跚的軌跡走入海中,直到牠被一道溫暖黑潮擁抱。月光將兩人剪影投在龜背上,像是為牠這趟首航蓋上溫柔的戳記。
這一夜,他們在潮間帶等到月上東山,猛一看,海平面竟灑了片片金鎖。大鵬掏出兩罐冰涼啤酒,拉環上還纏著天人菊乾燥花。兩人開心地碰響啤酒罐,泡沫溢出指尖。
Amy:「你該慶幸,我寧願聽石滬唱歌,也不要時髦卻老套的Live Band。」
他們就著月光啜飲,直到潮水再度漫過腳踝。這次漲潮帶來的不是貝殼,而是纏著海藻的漂流瓶,裡頭塞著不知哪個浪漫文豪寫的瓶中信:「情話請在滿潮前說完,否則會被海妖偷走……」
Amy深情地讀著瓶中信,猛一抬頭,正巧接住大鵬準備許久卻來不及藏好的吻……。
遠方光束旋轉的燈塔,將兩道依偎的影子投向百年石滬。夏日澎湖,海風與浪花正輪番編寫著愛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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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夏季篇章,秋意漸濃,東北季風開始蠢蠢欲動。海面不再總是平靜如鏡,風勢漸強,吹得天人菊的花瓣也開始凋零。天空,悄悄換上顏色。
而更強勁的東北季風,已經在地平線上集結,蓄積著更強勢的能量,準備給島民更嚴峻的考驗。
凜冬.風的試煉
東北季風終於以王者之姿,君臨澎湖。
天空是鉛灰色的,海水翻湧著墨綠色的巨浪,瘋狂地拍打著玄武岩岸,激起數米高的浪花。狂風呼嘯,穿過咾咕石牆的縫隙,發出淒厲的嗚咽。島上的樹木被吹得東倒西歪,彷彿隨時都會被連根拔起。
冬季的澎湖,呈現出與夏季截然不同的面貌。那種南洋的、加勒比海的慵懶閒適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蒼勁、凜冽、近乎悲壯的美。觀光遊艇全數停航,交通船的班次大幅減少,有時甚至會停航數日,二、三級離島更是形同孤島。
生活,變得艱難起來。
阿祿幾乎無法出海。偶爾風勢稍緩,他冒險出航,但漁獲寥寥無幾。整日困在家裡,面對著蕭條的前景和空蕩的漁網,他的脾氣更加暴躁,像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喝酒的頻率愈來愈高,喝醉了就對著牆壁或空無一人的海灘大吼大叫,有時甚至會遷怒於默默承受的阿嬌。
「都是那些該死的記者!把我們的衰運都報導出去!現在連魚都不來了!」他把怨氣撒向那些外來、外行的媒體人。
阿嬌看著丈夫日益消沉,心疼又無奈。即使在如此惡劣的天氣,只要潮水允許,她依然會穿上厚重的潛水衣,冒著刺骨的寒風和冰冷的海水,或下海,或去潮間帶尋找任何可以換錢的收穫。她的臉頰被海風吹得粗糙龜裂,雙手佈滿了被礁石劃破的細小傷口,但她的眼神,卻比以往更加堅定。她知道,這個家,需要她撐下去。
阿來的「造船廠」也受到了影響。凜冽的寒風從門窗的縫隙鑽進來,讓他打磨木頭的手指常常凍得僵硬。有時風太大,他甚至擔心屋頂會被掀翻,不得不暫停工作,檢查加固。但他依然堅持著,手中的刻刀,在木頭上劃出一道道精準而有力的線條。對他來說,完成手中的模型船,不僅僅是一份使命,更像是一種對抗風浪、守護傳統的儀式。
阿養的尋石之旅也變得異常艱險。他不再能輕易地划著小舢舨出海,只能在島嶼的岸邊,頂著狂風,艱難地跋涉。有一次,他在山水礁岩區尋石,差點被一個突如其來的瘋狗浪捲入海中,幸好及時抓住了一塊突出的岩石,才倖免於難。即使如此,他對石頭的熱情絲毫未減。對他而言,能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找到一顆心儀的石頭,再加以雕琢,那種滿足感,無可比擬。
「你看這顆,」他興奮地向阿來展示一顆在風浪中撿拾到的、形狀酷似一隻展翅海鳥的玄武岩,「這是風送給我的禮物,我打算把它刻成眼睛炯炯有神和喙爪銳利無比的蒼鷹!」
阿來看著朋友不顧一切的痴迷,心中有些擔憂,卻也說不出阻止的話。他知道,石頭對阿養來說,意味著什麼。
而Amy和大鵬,也被困在了這座風島之上。
大鵬的研究工作幾乎停擺。無法進行戶外田野調查,只能待在租來的房子裡,整理舊資料,撰寫報告。但面對窗外呼嘯的風雨,他總覺得自己的文字蒼白無力。他開始更頻繁地與Amy發生爭執。他埋怨天氣,埋怨研究的停滯,甚至埋怨Amy「過於多愁善感」,對那些流浪狗的關心超出了「正常範圍」。
「這種天氣,妳還要去餵那些狗?妳不怕被風吹走嗎?」他看著Amy準備出門,忍不住抱怨。
Amy穿上雨衣,戴上帽子,語氣平靜:「牠們需要我,你不懂。」
黑潮和黃弟緊緊依偎在她身邊,彷彿能感受到主人的決心。冬季的澎湖,許多流浪動物處境更加艱難。Amy幾乎每天都會頂著風雨,去幾個固定的地點餵食。有時,她會發現凍僵的小貓或受傷的野鳥,便小心翼翼地帶回來照顧。
她們的住處,漸漸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動物避難所。大鵬對此頗有微詞,覺得她「不切實際」、「愛心氾濫」。
「妳救不了所有的動物,Amy!」
「我知道,」Amy回答,「但我遇到了,就不能不管。」
她的柔中帶剛,讓大鵬感到無力。他無法理解她與動物之間那種近乎神秘的連結。
有一次,一隻老狗在狂風暴雨的夜晚走失了,主人心急如焚。Amy帶著黑潮和黃弟,在風雨中尋找了整個晚上。最後,是黑潮在一處廢棄的碉堡裡,找到了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老狗。
這件事在小小的社區裡傳開,有人說Amy懂狗語,有人說她的狗會通靈。Amy只是淡淡一笑,繼續做著她認為該做的事。
凜冬的澎湖,風是嚴酷的試煉。它考驗著漁民的生計,考驗著匠人的專注,考驗著石痴的執著,也考驗著愛侶的關係。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對抗著,或順應著這股強大的自然力量。
而潛藏在呼嘯風聲之下的危機,也正悄然醞釀,等待著爆發的時刻…。
風暴.絕境與曙光
那是一個風勢最為猛烈的夜晚。狂風如同憤怒的巨獸,撞擊著門窗,發出駭人的聲響。大雨傾盆,天地間一片混沌。氣象預報說,這是入冬以來最強的一波東北季風鋒面。
就在這樣一個夜晚,阿養失蹤了。
消息是阿養的妻子哭著跑到阿來家裡報的信。原來,阿養下午說要去風櫃尾看看。那裡以獨特的玄武岩和海蝕洞聞名,風浪大時,海浪灌入洞穴,再從另一邊洞穴奮力向上噴出,噴出的水柱有時可達10米高,同時還會發出「呼呼」的聲響,如同古老的風櫃。他想去看看風暴中的風櫃尾,或許能撿到被巨浪打上岸的奇石。但,他一直到深夜都沒回家。
阿來的心猛地一沉。風櫃尾地勢險峻,又是迎風面,在這種天氣去那裡,無異於玩命。
「阿祿仔!阿祿仔!」阿來騎著他的野狼125,衝到嵵裡,用力拍打著阿祿家的門。
阿祿被吵醒,帶著酒氣,不耐煩地開門:「幹什麼啦?幾點了你咁知!」
「阿養去風櫃尾,到現在還沒回來!可能出事了!」阿來焦急地說。
「啊?!」阿祿的酒意頓時醒了大半。雖然他脾氣暴躁,但和阿來、阿養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情誼深厚。「你說什麼?這個憨仔!這種天氣去風櫃尾找死嗎?」
顧不得多想,阿來和阿祿披上最厚的雨衣,拿上手電筒,準備出門尋找。阿嬌也想跟去,被阿祿喝止:「妳在家裡等著!邁來亂!」阿嬌只能含著淚,站在門口,望著兩個男人消失在狂風暴雨之中。
消息很快傳開,風櫃當地幾位熱心的居民也自發加入了搜救的隊伍。他們沿著海岸線,頂著狂風,艱難地向風櫃尾的方向挺進。風雨太大,手電筒的光線只能照亮眼前幾米的範圍,海浪的咆哮聲震耳欲聾,似乎在警告這群人「不要過來!」
與此同時,大鵬和Amy也知道了消息。
「太危險了!這種天氣根本不該出去!」大鵬焦慮地說,他想到了報警,但這麼大的風雨,搜救隊也很難出動。
Amy卻站起身,開始穿戴雨具。「黑潮、黃弟,走!」
「妳要去哪裡?妳瘋了嗎?」大鵬抓住她的手臂。
「我要去找阿養哥。」Amy掙脫他,「阿養哥人很好,上次還幫我修好了被風吹壞的狗屋。」
「妳去了能做什麼?妳連路都不熟!」
「黑潮和黃弟認得路,牠們鼻子靈。」Amy的語氣異常堅定,「待在這裡,我什麼都做不了。」
大鵬看著她堅決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兩隻蓄勢待發的狗,牠們似乎真的聽懂了主人的話,眼神中充滿了警覺和專注。他猶豫了幾秒鐘,嘆了口氣,也抓起了雨衣。「我跟妳一起去。」
「你不怕危險了?」Amy看了他一眼。
「怕,」大鵬無奈,「但我更怕妳一個人去。」
於是,這對總是爭吵的愛侶,帶著兩隻狗,也加入了搜救的行列。他們沒有跟著阿來他們走大路,Amy憑著直覺和狗的引導,選擇了一條更為崎嶇、穿越防風林的小徑。
風雨中,搜救異常艱難。阿來、阿祿他們喊破了喉嚨,聲音被風浪吞噬。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徒勞地掃視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希望也一點一點變得渺茫。阿祿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停地咒罵著。阿來則沉默著,心中不斷祈禱。
就在眾人快要絕望的時候,遠處傳來了幾聲急促的狗吠。
「是Amy的狗!」阿來精神一振。
眾人循著狗吠聲找去,發現在一處靠近懸崖的海蝕溝下方,隱約有微弱的光線閃爍。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藉著手電筒光,看到Amy和大鵬正試圖將一條繩子拋下去,而黑潮和黃弟則在溝邊焦急地狂吠。
溝底下,蜷縮著一個人影,正是阿養!他似乎是失足滑落,腿部受了傷,動彈不得。他身邊散落著幾塊石頭,手裡還緊緊握著一顆。他的手電筒還亮著,剛才就是這微弱的光線,被眼尖的Amy發現了。
「阿養!你怎麼樣?」阿來大喊。
阿養聽到聲音,虛弱地抬起頭:「阿來…阿祿…我腳好像斷了…」
接下來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救援。風雨絲毫沒有減弱,懸崖濕滑,救援難度極高。阿祿展現出特種部隊的技能和漁夫的經驗,用最結實的繩結固定繩索,垂直攀降到阿養身邊,將繩索牢牢套住阿養。阿來和大鵬則協力,慢慢將受傷的阿養從溝底拉上來。Amy在一旁用手電筒照明,並安撫著受驚的狗和阿養。
當阿養終於被安全救上來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癱坐在泥濘的地上。阿祿看著一臉痛苦卻還不忘抱著石頭的阿養,一肚子火蠢蠢欲動,卻又罵不出口,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憨大呆!石頭咁有比命重要嗎?」
阿養咧開嘴,露出一絲虛弱的笑容:「歹勢啦,但,這顆…不一樣…」
大鵬看著眼前的這一切,看著滿身泥濘、奮不顧身的Amy;看著平日暴躁此刻卻展現出責任感的阿祿;看著毫無血緣卻兄弟情深的阿來;看著劫後餘生,對石頭依舊痴迷的阿養;看著其他毫不相識且無交情的「遠鄰」,一時心中百感交集。他一直試圖用文字和理論去理解的「澎湖精神」,此刻卻以一種最原始、最動人的方式,展現在他眼前。那是面對困境的堅韌,是鄰里之間的情誼,是深植於骨血的、對這片土地的愛與執著。
他默默地收起了想要拿出來記錄的筆記本。有些東西,是無法被記錄的,只能去感受。
回程的路上,風雨似乎小了一些。Amy走在大鵬身邊,她的兩隻狗安靜地跟隨著。大鵬輕聲說:「謝謝妳,Amy,還有黑潮和黃弟。」
Amy沒有說話,只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在風雨的洗禮下,他們之間的隔閡,似乎也悄然消融了一些。
一夜過去,天空依舊灰濛,但曙光一如往常,依照約定向菊島報到。
風暴之夜,有人在絕境中看到了人性的微光,有人在危難中重新審視了彼此的關係,有人則依舊固守著自己的痴迷。而這一切,都將成為澎湖冬季記憶裡,深刻的一筆。
春回.潮汐的餘韻
凜冽的冬季終將過去,如同每一次潮退,總有潮漲的時刻。春天的腳步,悄悄踏上了澎湖的各個島嶼。東北季風逐漸緩和,陽光重新變得溫暖,海面也恢復了往日的蔚藍。咾咕石牆上,不知名的綠色藤蔓開始攀爬,天人菊的種子在泥土裡甦醒,預備著再一次的綻放。
經歷了那個驚心動魄的風暴之夜,島上的生活似乎又恢復了平靜,但有些東西,已悄然改變。
阿養的腿打了石膏,需要休養好一陣子。他躺在家裡,望著窗外,雖然不能再去尋石,但懷裡總是抱著那顆在風櫃尾用命換來的「不一樣」的石頭。那是一顆墨綠色的文石,上面有著如同海浪翻捲般的奇特白色紋路。他時常搓揉著石頭,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平靜與滿足。他的妻子雖然還是會嘮叨幾句,但語氣明顯溫和了許多,每天變著花樣給他燉補品。鄰居們也時常來看望他,帶來一些補品和關心,順便哈拉幾句。這次意外,讓這個平日有些孤僻的石痴,感受到了久違的鄰里溫暖。
阿祿的脾氣似乎收斂了一些。或許是共同經歷了救援的驚險,或許是看到了妻子阿嬌的默默付出,又或許是春天帶來了漁獲漸豐的希望,他不再像冬天那樣動輒暴怒。雖然嗓門依舊洪亮,但對阿嬌的態度明顯溫和了許多。有時黃昏,還能看到夫妻倆一起坐在堤防上修補漁網,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畫面意外地和諧。
「漁網(希望)終於補好了!」阿嬌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那笑容如同春天初生的嫩芽,帶著羞澀,卻充滿生機。
阿來的「造船廠」裡,那艘耗費了他一整年心血的新型漁船模型,終於完成了最後的工序。船身線條流暢,每個細節栩栩如生、精美絕倫,連船艙窗戶、船身上的圖騰都一絲不苟。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精緻的模型船上,閃耀著溫潤的光澤。阿來凝視著自己的作品,臉上露出了憨厚而滿足的笑容。他知道,這艘船不僅僅是一個模型,它承載著歷史,承載著匠心,也承載著他在快速變遷的年代裡,一份不變的堅持。他決定將這艘船捐贈給澎湖縣立文化中心,讓更多人了解澎湖的船舶文化。
而Amy和大鵬的關係,也迎來了新的轉機。
風暴夜的經歷,讓大鵬深刻反思了自己以往的研究方式和態度。他意識到,真正的文化,並不僅僅存在於文獻和遺址之中,更活在當地居民的日常、情感和互動之間。他開始放下研究者的身段,嘗試用更平等、更謙卑的心態去與島民交流。他不再急於記錄和分析,而是學會了傾聽。
他對Amy的看法也改變了。他不再認為她只是「愛心氾濫」,而是開始理解並敬佩她那種憐憫生命、與生命直接連結的、充滿同理心的力量。他甚至開始主動幫忙照顧那些流浪動物,雖然動作笨拙,但眼神中充滿了真誠。
Amy感受到了大鵬的轉變。他們之間的爭吵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溝通和理解。他們會一起去海邊散步,Amy和她的狗─黑潮和黃弟─在前頭奔跑,大鵬則帶著相機,不再只是拍攝風景或古蹟,而是更多地捕捉那些充滿生活氣息的瞬間----阿祿整理漁網的熟練、阿嬌曬魚乾的身影,阿來在模型船身上雕劃刨切的俐落、阿養石雕時的專注臉龐,孩子們在廟口嬉戲的笑鬧…。
一個晴朗的午後,他們坐在七美雙心石滬旁礁石上,看著潮水慢慢退去。
「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大鵬問道。
Amy撫摸著趴在她腿上的黑潮,望著遠方的海平線:「我想,我會在這裡待下來。或許,可以試著成立一個小小的動物中途之家。」
大鵬點點頭,眼神溫柔:「妳願意的話,算我一份!」他頓了頓,又說:「我的研究,也想做一些調整。或許,可以多關注一些當代澎湖人的生活故事,而不僅僅是過去的歷史。」
Amy笑了,那笑容如同春日陽光般燦爛,「聽起來很不錯喔。」
兩人靜靜聽著海浪拍打岩岸的聲音。
「你知道嗎,這石滬就像我們,一點一點堆疊出的感情。」Amy輕聲說。
大鵬深情地握住Amy的手,Amy則是縱身熱情擁吻大鵬……。
遠處,阿祿的漁船正緩緩歸航,滿載著希望。阿來的「造船廠」裡,飄出淡淡的檜木香。阿養在家中,對著他的石頭,構思著如何下刀,更偷偷規劃著下一次的冒險。
春天回到了菊島。曾經肆虐的風暴,如同一次猛烈的潮汐,沖刷了島嶼,也沖刷了人心。留下的,是更深的印記,更韌的生命力,以及在風雨過後,重新萌發的溫情與愛意。
生活還在繼續,挑戰或許依然存在,但對於經歷過風的試煉的人們來說,他們的心中,已經擁有了面對下一次風暴的勇氣與力量。而澎湖這片古老而年輕的土地,也將繼續以它獨特的節奏,吟唱著屬於自己的,關於風、關於石、關於海、關於人的歌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