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島文學獎
分隔線
莊金銓
- 屆別:第二十八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短篇小說
- 名次:佳作
- 姓名:莊金銓
- 題名:東北風佮大尾魚
- 內 容:
- 你問:澎湖的春天打那兒來?
啊,她打海裡來!
打海峽裡的小管來!
2~4月,月娘是媒人也是情人,她那柔和的目光帶電,驀然一回首,海竟觸電似的微微顫抖了起來。月光好浪漫,小管在光與欲望的牽引下,一群群聚在一塊兒,這兒是澎湖鎖港外不遠處的近海。
沒錯,春天來了。月光下,小管情不自禁的伸手吶喊,她們用舞動的肢體吶喊,用一隻隻佈滿吸盤的觸腕散播誘惑。
瞧!那個小管王子看上了風姿綽約的公主,他鼓起勇氣,伸出觸腕,輕輕撩撥,她羞澀卻大方的接受了。今晚的月色太浪漫了,她倆在月光底下渾然忘我,一起曼舞。
舞曲大約持續3~5分鐘。王子伸出了交接腕,是變魔術嗎?他瞬間將觸腕伸入公主頭部的套膜腔內,套膜腔就多了一個愛的禮物,一個裝滿精子的精莢,公主隨後就會將精莢內的精子釋放到自己的卵子上。
啊!澎湖鎖港的近海是小管燃燒自己的戀愛天堂。
愛會蔓延,這火一直燒進了島,燒進了鎖港。
六月、七月是小管、馬糞海膽和丁香魚大出的季節。
這天,捕魚的船兒一隻隻開進了港灣,打拚一夜的漁夫拖著疲憊的腳步,拎著分到的漁獲緩緩的走路回家。
此時鎖港的天色方微微亮,空氣裡還透著一絲涼意,正是好睡時分。菊仔、姊姊芋仔以及住隔壁的玩伴純仔都還甜甜地睡在埕仔的破草蓆上。
菊仔的姨仔叫黍仔,她自草蓆坐起身來輕輕推了身邊的菊仔:
「菊仔,起來,去煮糜。米甕欲無米啊,看阿閣有三把米沒?賰(tshun)偌濟就煮偌濟!」
七歲大的菊仔伸伸懶腰爬了起來,打過幾個呵欠,一邊揉眼睛,一邊捲蓆子,把蓆子放進廳仔內的木條床上。
她踏進灶腳,打開米甕,米甕見底了,她把白米撥了撥用小手抓了起來,大概就剩三把。她把白米放進木盆洗了起來,那米粒是一隻隻滑溜的小白魚,怎麼抓都從指縫間游走。洗好,米下了鍋,一會兒冒出了熱騰騰的蒸氣,菊仔一掀開鍋蓋,鍋裡那百來隻小白魚散發著迷人的香氣。
菊仔吞了口水,腦海裡響起了姨仔的話:「白米飯是欲予出海抓魚的阿爸食的喔!」
菊仔剛煮完粥來到廳仔口,睡在姨仔身邊的小弟耀仔就哭了起來,她忙拿了偝巾把小弟放上了背。
芋仔也起來了,兩人都到灶腳舀了兩碗白稠的米湯,咕嚕咕嚕的喝了,肚子馬上漲飽了。
「芋仔,我的腹肚若像海,攏是海水,毋過一隻魚仔嘛無!」
菊仔吞了吞口水,東張西望後說著:
「芋仔,我真想欲食白米飯,in看起來真好吃neh!」
「菊仔,彼是阿爸食的,你偷食會予姨仔捻(liàm)喔!你袂記頂擺予姨仔捻甲烏青凝血喔!」
菊仔這下子徹底醒了過來,她下意識的摸了摸鼠蹊部,黍仔捻人是邊捏邊轉還邊往上提,疼得要死。
這時,黍仔也進來了,菊仔說:
「姨仔,米甕內底的米煮了(liáu)啊!」
「我知影,你中晝煮蕃薯籤糜擔來園仔,毋湯袂記得愛共小弟顧予好!」
黍仔簡單交代後也舀了幾碗米湯喝了,就準備到園仔做穡(sit)。
黍仔喝米湯時,菊仔去了旁邊畜欄餵豬和雞鴨。一回家,去便所撒了泡尿,肚子又餓了。
她走到廳仔角落的麻布袋邊,想抓一把曬乾的蕃薯籤放在口袋裡慢慢吃,可是布袋裡的蕃薯籤長蟲了,一隻隻白白黃黃肥滋滋的蟲。看袋子裡那些長著一堆小腳的肥蟲,菊仔再怎麼餓,也下不了手。
吃完早頓,阿爸、姨仔和芋仔去園仔做穡,菊仔的工作就是在家煮三頓和顧小弟耀仔。
耀仔已經兩歲,他是阿爸和姨仔的第一個後生,也是他們的心肝寶貝。
姨仔出門時塞給菊仔一張五角的鈔票,讓她去柑仔店買雞冠餅,好給耀仔吵鬧時吃。
園仔裡忙,黍仔她們中午不回家,就在園仔吃中晝頓。菊仔白天就背著耀仔在社裡到處走,一下子到後宮,一下子去鎮風塔,但最常做的就是在埕仔裡拍小皮球。
姨仔瘦,沒什麼奶水,所以耀仔很快肚子就餓了,一餓就哇啦哇啦的哭,怎麼哄也停不下來。
菊仔只好解下偝帶,把雞冠餅放進嘴裡嚼爛再給耀仔吃。
「你有欲食無?」
已經把餅乾嚼成糊的菊仔問。
兩歲大的耀仔怎麼會不吃呢?他們都餓著呢,菊仔只是問開心的,每次幫忙嚼雞冠餅,她都有一股想吞進肚子裡的衝動。
耀仔吃完五個雞冠餅還是哭,菊仔只好把大拇指塞給他吮,他不吮,菊仔只得把自己的上嘴脣給他吮。他要了,吮一整天,菊仔的上嘴脣變得又硬又腫,但姨仔從來也沒注意過。
菊仔什麼時候煮中晝?她不會看時鐘,所以黍仔在埕仔畫一條線,告訴菊仔只要日頭曬到那裡就得開始煮中晝。
這天,耀仔不知道為什麼又哭又鬧,菊仔只好背著他在社裡繞了一大圈。一回到家日頭已過了線,她慌慌張張煮了蕃薯籤粥,再裝了一盤臭肉魚乾,帶上碗筷,背上耀仔就挑著飯籃去園仔。
為了不被阿爸罵,菊仔跳過了一條又一條溝,結果一個沒踩穩,飯籃掉了。菊仔嚇壞了,還好在背上的耀仔沒哭,她忙著把撒在溝底乾草堆上的粥撥進鍋裡,再把散落一地的臭肉魚乾撿了起來,火燒屁股的跑到園仔去。
「幹××,按怎遮爾晚來,是存心要予恁阿爸枵(iau)死吼?」
彭仔不高興,遠遠就罵了起來。
菊仔趕忙把飯籃擺好,碗筷拿出來。
「幹,這糜按怎乾涸涸攏無一點仔湯?」
彭仔邊舀粥邊粗聲罵著。
「有通食就好啦,袂佇遐(hia)罵東罵西!」
正在餵耀仔吃奶的黍仔對著動怒的彭仔說。
「算你好運,姨仔共你鬥講話,無,你就知死!」
芋仔對著躲到自己身邊的菊仔小小聲說著。
等大家吃完了,菊仔趕忙收拾一下就挑著飯籃回家,照樣顧小弟,哄耀仔。
日頭快下海,姨仔從園仔回來,接過耀仔餵奶,菊仔就趕緊去煮暗頓。
菊仔站在麻布袋前躊躇著,前幾天的蕃薯蟲才四五隻,怎麼兩三天就多了這麼多。她慌慌張張的抓了蕃薯籤放進盆子,蹲在亭仔腳挑蟲,越挑心越驚,才一下子就挑出十幾隻的肥蟲在地上爬來爬去。
天色暗了,黍仔催促著,菊仔只好閉上眼大略洗洗就下鍋煮。灶腳裡,風櫃呼嚕呼嚕的響,不一會兒就煮好了,一家人就著微弱的月光在埕仔吃暗頓。
菊仔哭喪著臉盯著碗裡的蕃薯蟲皺眉頭,她挑兩三隻蟲才吃一口。
這時一直低頭扒飯的彭仔開口說:
「菊仔,蕃薯蟲佮咱同款,嘛是吃蕃薯大漢的。免驚,緊食!」
黍仔抬頭接著說:
「菊仔,蕃薯蟲嘛有營養,趕緊食!」
菊仔面有難色,吞吞吐吐的講:
「毋過蕃薯蟲真濟閣爛糊糊,我不敢食!」
伊的阿爸和姨仔沒有再勸她,但菊仔的腹肚咕嚕咕嚕的響,她只得一小口一小口的扒進嘴裡。
已經吃完飯的彭仔望著菊仔說:
「咱有通食就愛偷笑,你毋食早慢欲枵死!」
黍仔也吃完了,她邊說邊站起身來:
「菊仔,咱們澎湖人說:食蟲較gâu做人喔!」
收碗筷的時候,菊仔一臉疑惑的問芋仔:
「芋仔,食蟲較gâu做人是啥米意思啊?」
11歲的芋仔摸著頭想了想,回答道:
「食蟲,會較巧較會曉做人啦!」
「你是講食愈多蟲會愈巧?」
菊仔摸了摸自己的頭這麼問道。
芋仔點了點頭。
「變巧?就算食蟲會變媠(suí),我嘛無愛食!」
菊仔對著芋仔嘟嘟囔囔的說。
蕃薯蟲一天多過一天,牠們在麻布袋裡談戀愛、生卵、拉屎,布袋裡的蕃薯籤結成一球球的看起來很噁心,菊仔每天都吃得愁眉苦臉的。這天,鎖港天頂上的日頭緩緩的下了海,海面一片金光燦燦。
菊仔家點起了燈仔火,吃過飯,大家七早八早就拿了草蓆擺在埕仔躺了下來。
這晚芋仔和菊仔擠在一張蓆子,她倆一起數著天上的星星玩。
「芋仔,我想欲讀冊,無愛親像一隻青瞑牛!」
菊仔轉身對芋仔這麼說著。
「你去讀冊,小弟誰照顧?」
芋仔想都沒想脫口問道。
「叫姨仔照顧啊!」
「叫姨仔顧,按呢園仔的穡誰去做?」
菊仔想了想後說:
「阿爸的氣力上蓋大,叫阿爸做啊!」
「按呢去海仔抓魚就換你去!」
芋仔這一講,菊仔就嚷著:
「你敢不知查某囡仔袂使去漁船……」
「恁兩個查某囡仔是食傷(siunn)飽吼?無,這馬共我去內海扎紅章!」
彭仔自便所回來,也帶了張草蓆到埕仔裡,他話裡帶著些火氣說道。
芋仔趕忙應話說:
「阮欲睏啊!」
她倆就趕緊閉上眼睛,假裝睡覺,但緊挨著的手仍然偷偷的抓來抓去。慢慢的,芋仔先睡著了,菊仔偷偷睜開眼睛,月娘彎彎掛在天上,她許了個想讀書的願望。
月娘和星星還沒睡覺,她們對菊仔眨了眨眼,好像答應了她許的願望。
菊仔睡著了,嘴角微揚的睡在清冷月光下的破草蓆上,遠處近處有老鼠跑來跑去,鎖港頂寮的夜黑黑甜甜,寂寂復唧唧。
「菊仔,共姨仔去後宮拜佛祖!」
菊仔的夢裡有人在搖她,她睜眼一看,是她姨仔黍仔。
菊仔揉了揉眼睛爬了起來,跟在黍仔後頭走出埕仔。路上黑嘛嘛的,菊仔怕,她緊緊的跟著走,她最怕鬼了。
走著走著,黍仔又在半路癱軟地跪了下來,她哀淒地哭了起來。菊仔也跟著哭,她不知道姨仔為什麼哭,她哭是因為她害怕。黍仔的哭聲不大,就是抽抽噎噎,噎噎抽抽,像鼻涕擤不出來一樣。
哭了一會兒,黍仔起身往後宮走。
那時候後宮裡頭住著一些阿兵哥,守門的阿兵哥拿著槍問:
「有什麼事?」
「我媽媽想進去拜拜!」
黍仔聽不懂衛兵的話,菊仔用國語回答著。
菊仔小的時候,這支住廟裡的部隊借了她家的埕仔邊蓋了一間伙房,菊仔每天在伙房進進出出,跟阿兵哥學會了說國語。
衛兵放她們進了廟,廟內兩側擺滿了眠床,阿兵哥都睡了。
黍仔跪倒在觀音佛祖前的地板上,她嗚嗚咽咽的泣訴著,那聲音迴盪在廟裡顯得特別淒涼。
等黍仔哭累了,就起身帶著快睡著的菊仔回家。
「姨仔,你咧哭啥米?」
菊仔仰起小臉問著。
黍仔沒回答,她一路走回埕仔躺在草蓆靠著耀仔睡了,滿臉的淚痕,在清冷的月光下。
九月九降寒,掀箱、掀籃、挔(hiannh)被單。
講起東北風,澎湖人的臉色都像砂薑一樣沉重。他是一個蠻不講理的霸王,一到九月、十月就會跑來澎湖打家劫舍。他還是粗魯無禮的瘋子,你上個便所他也來撞門撞個不停,好像非要先讓他不行。
更討厭的是他來無影去無蹤,什麼時候來也猜不到。看天色,不準;聽風勢,不準。等久了,你猜大概不會馬上來,那一天晚上就風聲大作,好像官兵和土匪聯手來殺人放火。有時候,你看天上烏雲趕白雲趕得白雲翻跟斗,你趕回家緊閉門窗,屏息以待,那知從天微亮等到夕陽西下,卻一丁點兒動靜都沒有。
東北風有多大?他就是要你順著他。在他面前,你只能壓低身子,頭在前腳在後,一步一步慢慢走,如果你膽敢挺直身子,他肯定把你推得倒退嚕。那你背對他,不理他呢?他也不會客氣,會惡狠狠的把你推著跑,讓你一個不小心跌個狗吃屎。
在東北風要來不來的這天傍晚,芋仔、菊仔和玉仔、蜜仔一起在空地玩小皮球。小皮球是個頑皮的囡仔到處蹦蹦跳,她們四個追呀追,笑聲在空地響著。
玩著玩著,為了誰搶了誰的球,玉仔和芋仔搶出了火氣。玉仔氣呼呼的彎下腰順手拿起了地上的小磚塊就朝芋仔的頭敲。
芋仔痛得蹲在地上雙手護著頭尖聲高喊:「袂閣打啊,袂閣打啊!」
那知玉仔瘋了,放開小磚頭後繼續打,連她妹蜜仔也過來揪芋仔的頭髮。
菊仔雖然身上背著耀仔,趕忙衝過來救芋仔。菊仔一把揪住蜜仔的頭髮,蜜仔不甘示弱反身踹了菊仔幾腳。
菊仔見打不過,就一陣風跑回家裡到阿爸床下拿竹篙,一回到空地看見玉仔姊妹還在打芋仔,她氣瘋了。
「看恁兩個歹人欲走去陀位?」
菊仔氣得橫眉豎目,高高舉起小手臂粗的竹篙作勢要打,玉仔姊妹一看腿就發軟,轉頭要跑,聽菊仔一吼居然嚇傻了。菊仔一過來就朝著玉仔姊妹的頭一陣亂打,這一打倒把兩姊妹打醒了,換她們抱頭慘叫的逃開了。
「恁兩個敢閣打阮阿姊,就試看覓!」菊仔追了幾步,對著跑遠的兩個姊妹不甘心的大喊。
菊仔打完人,回來扶起芋仔。
「芋仔,你袂使每一擺都予欺負!」菊仔扶著芋仔邊走邊講。
「我毋是愛予欺負,我是打袂贏!」
「沒關係,相打予我負責。我袂欺負別人,也不准別人欺負咱!」
一回到家,菊仔兩姊妹就趕快去灶腳幫黍仔拉風櫃加柴火。
突然外頭的埕仔有人大呼小叫,菊仔偷偷跑到廳仔門後躲著聽。
「彭仔,你查某囝攑(gia̍h)竹篙打人!」
玉仔阿爸氣噗噗的叫著。
「我有兩個查某囡仔,伊是講佗一个?」
「就是彼个大家叫伊小霸王的查某囡仔!」
「彼是菊仔,伊講阮菊仔攑竹篙打in查某囡仔的頭殼,我相信!」
彭仔接著又講:「毋過阮菊仔絕對袂黑白打人,一定是伊有先打in姊姊。」
在門後偷聽的菊仔聽她阿爸這麼說就跑了出來,嚷著:
「是玉仔先打芋仔,我才打伊!」
玉仔的阿爸轉頭問:「伊有先動手無?」
「有啦!」玉仔小小聲回答。
「你為啥米先動手打人?」玉仔的阿爸追著問。
「阮搶一粒皮球!」玉仔的聲音就像一隻蚊子。
玉仔的聲音是蚊子,他爸就是雷公,他吼:「用啥米打人?」
「用磚仔!」 玉仔全身發抖的回答。
玉仔阿爸難堪的帶著她們回去了。
看玉仔她們離開,彭仔轉頭對菊仔喊:
「啊毋去灶腳共阿姊顧灶孔?」
菊仔一聽就飛也似的跑進灶腳。
那個晚上,等了很久的東北季風摧枯拉朽的沿著海峽長驅直入。這個霸王不分青紅皂白的沿路打砸搶,芋仔和菊仔兩個人擠在廳仔木條床上的一條麻布袋裡,外頭土匪一直敲門、撞門,冷風從門縫死命的鑽了進來。天冷,菊仔的心頭卻因著傍晚她阿爸說的話暖著呢。
東北風是精力旺盛的霸王,但是打砸搶久了也是會累的,這天他找了個巢穴躲起來休息。菊仔照樣得顧小弟,她姊姊芋仔一早跟著厝邊囡仔去乾涸的圳溝裡割草。這些長草被東北風吹得枯黃,正好可以當柴火燒。
黍仔在水井邊洗衫,菊仔背著耀仔在埕仔拍小皮球。
「菊仔,有人佇欺負恁大姊!」
厝邊的純仔慌慌張張跑來跟菊仔講。
菊仔一聽,馬上去拿了一根鐵條,就尾隨純仔去到了後宮邊。
遠遠就看見芋仔抱著竹簍子蹲在地上哭,隔壁的枝仔叉著腰還不停的罵著:
「遐的草是阮的,你有啥米通好哭的?」
菊仔一到,純仔就氣喘吁吁的告狀:
「枝仔講溝仔內的草攏是in的,就共芋仔割的草攏搶搶去。」
「芋仔敢是按呢?」
菊仔一問,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芋仔抬起了頭點了兩下。
東北風又來了,菊仔抄起鐵條就往枝仔頭上打,邊打邊嚷:
「你共天公借膽,敢搶阮大姊割的草!你講為啥米溝仔內的草攏是恁的?」
一下、兩下、三下,菊仔的鐵條把枝仔的斗笠都打破了,這下子換枝仔抱頭蹲在地上邊哭邊叫。
菊仔怒火未消,舉起鐵條要繼續打,隔壁聰仔的姨仔一把拉住她喊著:
「毋通閣打,會打死人啦!」
就在這時候,枝仔抱著頭趁機跑走了。
「芋仔,打袂贏無要緊,袂使干焦會曉哭!」
芋仔點了點頭。菊仔將枝仔扔在地上的簍子裡的乾草搬進芋仔的簍子,然後跟著東北風一起回家。
菊仔才剛回到埕仔就發現枝仔的阿爸站在廳門口氣呼呼的扯著喉嚨叫。
「你兜的小霸王用鐵枝仔摃阮枝仔,摃頭殼是會打死人neh!」
「枝仔是不是欺負in大姊,無,伊袂黑白打人!」
彭仔老神在在反問枝仔阿爸一句。
「你有先欺負芋仔? 」
枝仔還來不及應話, 菊仔搶上前一步嚷道:
「枝仔講溝仔的草攏是伊的,毋但搶阮姊姊割的草,閣打阮姊姊!」
「有無?」
枝仔阿爸看著枝仔再問了一次。
枝仔點了點頭, 枝仔的阿爸二話不說轉頭帶走了一把鼻涕還留在臉上的枝仔。
這日,東北風在巷子內像囡仔人跑來跑去,跑了很久有點累了。
菊仔帶著已經三歲的耀仔去社裡撿銅罐仔,她們看到了一戶人家籬笆內的窗仔口有兩個壓扁的鳳梨罐仔,菊仔就走進籬笆內去撿。
窗仔內有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刷,一下打開窗仔大喊:
「彼銅罐仔是阮的!」
「彼是別人擲(tàn)的,哪是恁的?」
菊仔邊講就邊拉著耀仔的手往家裡跑,跑著跑著轉頭一看那個女人竟然追了過來。
菊仔一溜煙跑進家裡,心想阿爸剛抓魚回來在歇睏,就躲進灶腳,那知那個女人也追了進來。
那女人像鬼似的,一頭亂髮,嘴巴流著口水,手還一直發抖,她見菊仔比較大,就轉頭抓住了耀仔,耀仔就殺豬似的叫了起來。女人喊著:
「共銅罐仔還阮!」
菊仔見女人比她高大,在灶腳裡東張西望,最後拿了刨蕃薯籤的刨刀板死命打那女人的手,那知道那女人怎麼也不肯鬆手。
菊仔一直打,打到那女人的雙臂通紅,最後她只好大叫:
「你是啥米鬼呀?為啥米袂閣阮小弟放開?」
「有鬼喔,有鬼喔!阿爸,鬼咧抓小弟喔!」
終於彭仔衝了過來,那女人見狀就放手跑了。
「發生啥咪代誌啊?」
彭仔邊抱起嚇得臉色發白的耀仔邊問,
菊仔就把剛才的事說了。
「彼个是瘋查某,頭殼有問題,下擺毋湯閣去in兜撿銅罐仔!」
彭仔用手把耀仔臉上的鼻涕抹了抹,擦在自己的褲子上,
「阿爸,彼个查某人為啥米會起痟(siáu)?」
菊仔眼睛睜得大大的問道。
「聽講伊的第一个囝仔破病死去,伊就變按呢,看到別人的囝仔就會無正常!」
「菊仔,囡仔人你打,比你大漢你嘛打,這馬連大人伊嘛打,你真的是小霸王喔!」
彭仔摸了摸盞菊仔的頭殼,又補講了這話:
「當初按無共你加生一截佮卵葩?」
呵呵呵,「卵葩!」
菊仔捂著嘴巴偷偷笑了起來,她想起以前做過的一件蠢事。
有一次,看見阿爸站著放尿,她就問:
「阿爸,你為啥米徛(khiā)咧放尿,我哪會跍 (khû)咧放?」
彭仔微微一笑回答說:「我是查埔,你是查某,毋同款!」
菊仔不信,自己也學阿爸站著放尿,啊哈,尿沿著大腿流了下來。
這個囡仔就是澎湖鎖港頂寮的菊仔。
晚上,東北風又起。她似鐵扇公主,一把芭蕉扇威力驚人,左一揮,右一掃,鎖港頓時飛沙走石。打人的、被打的都躲進屋子裡,只剩兩座跑不掉的鎮風塔跟公主展開徹夜大戰。
鎖港人的眼睛眨了幾眨再幾眨,東北風終於跳進海裡去了,春天來了。澎湖的五月,碼頭空地上的草青青青,花開得黃黃紅紅紫紫的一大片,半天鳥也在草地、屋頂、沙薑牆上蹦蹦跳跳的唱著歌。社裡的老人無事就在柑仔店曬日頭、下棋和聊天。
社裡的查埔人這時候都去海裡抓魚。五月澎湖的海像是姨仔的搖籃,姨仔的手輕輕的推輕輕的搖,魚仔成群在搖籃裡優游。
菊仔又一早起來,和芋仔去飼雞和豬,畜圍仔裡雞飛豬鑽,好不熱鬧。
「芋仔,咱逐日攏要來飼雞飼豬,按怎攏沒雞肉豬肉通食?」
菊仔歪著頭明知故問。
「菊仔,咱養的雞豬是來賣錢的,不是來食的。」
芋仔繼續說道:
「姨仔生耀仔的時陣,外媽送十粒蛋予姨仔做月內,彼寡蛋也攏提去換錢!」
「芋仔,咱阿爸定定(tiānn-tiānn)出海抓魚,為啥米咱還是逐日干焦食臭肉魚乾?」
「菊仔你真憨,阿爸抓的魚嘛是提去換錢,不是提來食的。」
菊仔點點頭,想了一會兒說:「不過我真的足想欲食阿爸抓的魚仔!」
這天,黍仔吃完早頓就出去,講要去內海挖石蚵。菊仔姊妹今日又在埕內玩小皮球,她倆和耀仔三個人坐在地上,菊仔滾給芋仔,芋仔滾給耀仔,耀仔接不好,球滾得遠遠遠的,芋仔去撿回來再滾給菊仔。滾著滾著,太陽的影子慢慢來到黍仔以前用磚頭畫的紅線。
「姨仔,轉來囉!」
芋仔、菊仔牽著耀仔一起跑到黍仔身邊。
「哇!真濟石蚵喔!」芋仔高興的喊。
「哇!阿閣有石頭蟹!」菊仔也興奮的叫著。
「姨仔,彼隻大隻蟹是……」
菊仔還沒問完,黍仔就說:「是紅蟳!」
「姨仔,是按怎沒提去換錢?」
「這欲留乎恁阿爸食!」
菊仔和姨仔、芋仔就在埕仔挖石蚵。三人邊挖邊聊天,菊仔發現姨仔今天的心情和平時真不一樣。
「阿爸!」
菊仔看到彭仔自巷仔口走了進來。
「恁三个人佇咧做啥米?」
彭仔今天的心情看起來也很好。
「姨仔去挖石蚵,閣抓到一隻紅蟳講欲予阿爸食!」
菊仔歡喜的應了話。
「菊仔,阿爸今仔日抓一隻石斑佮幾隻青嘴、黑點中晝吃!」
「今仔日是啥米特別的日子?為什麼姨仔佮阿爸的心情攏遐爾(hiah-nī)好?」
菊仔心裡頭納悶著。
黍仔接過魚兒,就開始殺魚,去鱗,除腮,開肚,去內臟,菊仔、芋仔也蹲在旁邊幫忙。
中午的灶腳手忙腳亂,兩個查某囡仔顧灶孔,風櫃拉得呼呼響。灶腳內都是魚仔的味,顧灶孔的菊仔一面添加柴火一面吞口水。
「姨仔,這寡大尾魚欲按怎煮?」
芋仔仰起臉好奇的問。
「石斑來煮湯,黑點來炊,青嘴用煎的,石蚵用炒的。」
黍仔面帶笑容歡聲回答著。
「紅蟳佮石頭蟹另外閣再炊!」黍仔將石斑切了塊轉頭跟芋仔講。
大家忙得沒時間再講話,只看到魚下鍋,起鍋,洗鍋,再下鍋。
好不容易魚仔都煮好了,
「菊仔,去叫你阿爸食飯!」
菊仔去房間沒看到阿爸,卻聽見他在屋外和一個說話輕聲細語的女人在講話。
菊仔大聲喊:「阿爸食飯啊!」
喊了幾次,彭仔就出現了。
這頓中晝飯好豐盛,菊仔邊吃邊講:「這魚仔肉真香,這魚仔肉真幼,這魚仔肉真甜,炒蚵嘛真好食!」
「菊仔干焦顧咧一直食,面和胸坎攏是魚肉幼仔!」
芋仔指著滿臉魚肉屑的菊仔笑了出來。
「菊仔愛食大尾魚仔,阿爸後擺閣釣幾尾閣較大尾的魚予你食!」
彭仔吃紅蟳,伊的臉有一種表情叫做滿足。
「菊仔緊吃,等魚仔冷去就會臭臊
(tshàu-tsho),毋好食!」
「姨仔,我知影啦!」
菊仔又吃了一塊石斑魚。
吃完中晝飯,菊仔跟芋仔躺下來睏中晝。
菊仔摸著上下起伏微微脹著的腹肚說:
「芋仔,大尾魚真好食,若是會使逐日食就好啊!」
「菊仔,緊睏晝,做眠夢較緊啦!」
這時候,房間內傳來阿爸和姨仔開心打鬧的聲音,這種聲音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出現了。
7月,澎湖長滿雷公刺的仙人掌開起了一朵朵鵝黃的花,粉嫩粉嫩的像極了少女嘴角的微笑。但是風一大的時候,那雷公掌搖著搖著,不時會打到微笑的花兒,不知道花兒會不會痛。
澎湖8月,收蘆黍了。
8月的澎湖真無閒,先收蘆黍,接下來收土豆、蕃薯,一天要做三天用。日頭還沒爬起來,黍仔就先叫菊仔起來煮早頓。叫了菊仔,自己又躺回去歇睏,因為收成實在太累了。
芋仔先跑去跟住東寮的外公借牛和牛車,然後牽著牛車回家,幾個人帶著耙子和布袋去園仔收土豆。日頭赤焱焱,犁土,扒土,甩土豆叢,每個人的衫褲都濕漉漉,一個上午收了十幾袋。
拉了牛車回到家裡,已經過午了。簡單吃了菊仔煮的蕃薯籤粥,母女就坐在小板凳上拔土豆。
這幾天收回來的土豆叢堆得像座小山,她們手忙腳亂的拔,兩隻手掌滿是黏黏的汁液。
埕仔熱,菊仔在埕內忙得滿身大汗,她一下子拔土豆,一下子又要跑去翻動拔下來的土豆莢,讓土豆莢曬乾一些。黍仔則坐在小板凳上,手腳並用的繼續專心忙著拔土豆。
這時,埕仔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菊仔抬起頭看見彭仔臉色鐵青的從外頭跑進來。
「黍仔,你為啥米佇外口黑白講話?」
彭仔的聲音像晴天雷公響,震得耳朵一陣麻!
話還未落地,他一個箭步跑到廳仔口黍仔拔土豆的地方,一腳踢翻了整盆土豆莢,手也沒歇著,開始用拳頭打黍仔,黍仔一下子就被打翻跌坐在地。
菊仔嚇得放聲大哭,在房間裡顧耀仔的芋仔聽到吵嚷聲急忙跑出來,她拿起姨仔剛剛坐的板凳打in阿爸。
「你起痟喔,敢摃你老爸!」
彭仔生氣踹了芋仔兩下,芋仔翻了一個跟斗。
「阿爸,姨仔流血啊,你毋通閣打姨仔啦!」菊仔邊哭喊邊轉身揮手要黍仔快跑!
「姨仔,你緊走!」芋仔也衝過來扶起跌坐在地的黍仔。
黍仔這時候才從突如其來的驚嚇中清醒,她轉身朝埕口跑了幾步。
那知彭仔滿肚子怒火,見芋仔擋住他的去路,就隨手抄起那張四腳板凳朝黍仔砸。
那板凳不偏不倚砸在黍仔的背脊骨上,黍仔瞬地向前仆倒,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阿爸,姨仔予你打死啊!」
兩個查某囝仔一起哭了起來。
她倆邊哭邊跑到姨仔身邊,黍仔爬了起來,血水從嘴巴流了出來。
彭仔還一肚子火的朝著黍仔吼:
「你閣去亂講啊,閣去亂講啊!」
怒吼幾聲,彭仔又作勢要追打黍仔。
厝邊的炎叔趕忙翻過矮牆,攔住他:
「彭仔袂使按呢,閣打囡仔會無姨仔!」
黍仔從地上爬起來,淚流滿面,菊仔姊妹圍在黍仔身邊哭。
哭了一會兒,黍仔突然站了起來,朝埕仔口死命跑去。
這時,在廳仔睏的耀仔被嚇醒了,他走到廳門口哇哇大哭,芋仔趕緊過去抱他。
菊仔跟在黍仔後面,擔心她又會像以前一樣跑去跳海。黍仔頭也不回一路跑到海邊外公的墳墓,一頭撲倒在上面號啕大哭。
「阿爸,當初嫁尪是你作主,這馬你叫我是欲按怎活下去?」
黍仔邊哭邊在墳頭捶胸頓足。
菊仔不知道怎麼安慰姨仔,只能靜靜站在旁邊掉眼淚。
黍仔在墳頭哭了一陣子,突然起身發瘋似地往海邊跑,菊仔一路跟著,黍仔就停下腳步趕她,見菊仔不走就拿起小石頭丟,卻總是故意丟歪。
菊仔不肯離開,一路跟到海邊。黍仔最後頭也不回的跳進大海,菊仔就開始放聲大哭。
「姨仔!姨仔!」
菊仔的哭喊聲招來了在岸邊不遠處釣魚的鄰居,他們忙著跳進海裡把在海面上載浮載沉的黍仔拉了上來。
「彭仔嫂毋通按呢,有代誌好好參詳。」
「恁菊仔佇遮,按呢會教壞囡仔!」
「厝內阿閣有耀仔,你啊按怎是欲留予誰照顧?」
海浪拍打聲裡,幾個鄰居七嘴八舌的苦苦相勸。
這時候全身濕漉漉,臉色蒼白的黍仔開始痛哭了起來,她的哀號和海浪聲此起彼落,一起迴盪在遼闊的大海邊。
那天菊仔陪著黍仔回到墓園坐在外公的墳頭,聽著不遠處的大海唱了一整個下午的歌,黍仔的眼淚乾了又濕了,濕了又乾了。
菊仔憨憨的望著大海,海裡有很多魚,大尾魚,她還記得上次阿爸抓大尾魚回家,一家人開開心心的樣子。
「姨仔,我腹肚枵啊!」
太陽已經掉進海裡了,海面上閃閃發亮的金光也不見了。
夜色低垂,黍仔轉頭看了看菊仔,站起身來,牽起菊仔的手一步步隱沒在海的哭聲裡。
月沉日升,又一個澎湖的夏日,菊仔在家顧小弟,黍仔和芋仔去園仔做事。8月份土豆收了,園仔的農事沒那麼多了 ,彭仔就回漁船抓魚。
快中午,黍仔她們先回來休息,晚點彭仔下了船回來,吃過中晝也進屋睡午覺。
中晝過後,黍仔和芋仔又要去園仔,菊仔一臉不解的問黍仔:「姨仔,咱按怎遮爾(tsiah-nī)久無大尾魚通吃?」
自從跳了海,黍仔的笑容就掉在海裡沒有回來,聽到這句話臉色更難看了。
「菊仔,恁阿爸釣的大尾魚都予歹查某搶去,伊搶大尾魚嘛搶咱兜的白米佮錢!」
黍仔的臉像滿是烏雲的天空,響著悶雷似的說。
「歹查某攏等佇恁阿爸抓魚轉來的路,共魚仔搶去,猶閣伸手共恁阿爸挈錢!咱的大尾魚、白米佮錢攏予伊搶了了啊!」
講完,滿心鬱悶的黍仔帶著芋仔就去園仔做穡,菊仔還是在家帶耀仔,和耀仔滾小皮球。
菊仔邊玩就邊想起前幾禮拜的事來。有幾次,她那已經送人當童養媳的三妹新家的阿嬤來交代要出海抓魚,黍仔就叫菊仔去找她阿爸。
菊仔一聽就直接跑去到姨婆家,因為姨婆的兒子湖伯是阿爸的結拜兄弟,阿爸最近常常講要去找湖伯開講。
那天菊仔一進門就先問湖伯的姨仔:
「姨婆,阮阿爸有來無?」
坐在窗邊曬太陽的姨婆應道:
「拄才我有聽到恁阿爸的聲,你去找看覓!」
菊仔跑去廳仔、灶腳都找不到人,只好叫了起來。
「阿爸,你佇佗位?欲去抓魚囉!」
叫了幾聲,彭仔自湖伯的房間走出來。
那時候,彭仔臉色怪怪的,他從口袋拿出壹元鈔票給菊仔,跟菊仔講:
「袂閣咻啦!壹箍予你去買雞冠餅,轉去袂使共你姨仔講我自湖伯的房間出來喔。」
菊仔點了點頭,拿了那壹元鈔票,不過等彭仔出海抓魚她還是去跟黍仔講了這件事。
「姨仔你知影我是佇陀位找到阿爸的?」
她挨在黍仔的身邊輕聲說著,黍仔微微低下頭來,臉上飄過一抹烏雲:
「敢毋是姨婆in兜?」
「是姨婆in兜,毋過阿爸是自湖伯的房間走出來……」
菊仔停一下後繼續講:
「阿爸一出來就叫我袂黑白咻,閣予我壹箍,叫我毋通共姨仔講!」
說完,菊仔就把壹元鈔票拿給黍仔。黍仔收了,拍了拍菊仔的頭。
菊仔記得黍仔沒說什麼,但是臉色一下子變了,整個下午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隔天日頭很大,埕仔像烘爐,熱氣蒸得人直冒汗。還沒中晝,黍仔和芋仔就先回來了,吃飯後,豫仔去純仔家 。
沒多久,彭仔也回來了。他先把討海衫脫下來,去灶腳吃了飯後就進房間休息,黍仔則去水井邊洗彭仔的討海衫。
耀仔一直哭,菊仔只好帶耀仔去後宮有蔭的地方走來走去,走累了,就坐下來哄漸漸安靜下來的小弟。
阿漢嬸仔和阿杏婆一面講話一面走到後宮旁邊,兩人就在離菊仔不遠的樹下椅子坐了下來。
「你看覓,湖仔彼個嬈(hiâu)某不知影欲閣去唌(siânn)啥米人?」
阿漢嬸仔指著不遠前穿了一件白色合身刷黑條紋洋裝的查某人說著。
「這嬌仔自作囡仔就媠,到這馬嘛同款好看,唉!真的是媠人無媠命!這湖仔致彼症頭,無法度做穡,干焦靠in某賺一寡見笑錢過日子,嘛真僥倖(hiau-hīng)!」
阿杏婆一面講一面吐大氣,轉頭小小聲說著。
「你講看覓,咱社裡有淡薄錢的查埔人陀一个沒予伊唌過?……你敢毋聽前幾日彭仔打黍仔的代誌?」
阿漢嬸仔壓低了嗓子說著,菊仔瞧見她噘著的嘴巴微微擺向自己坐的地方。
阿杏婆輕輕點了頭,接著說:
「是有聽厝邊頭尾咧講,到底是發生啥米代誌?」
「聽講黍仔講嬌仔去唌in尫,閣共彭仔釣的魚仔攏提提去,害伊佮囡仔無魚通吃!」
阿漢嬸仔停了一下,接著眉頭一聳說道:
「彼日,做伙去抓魚的人問彭仔:是大尾魚仔的肉較幼膩還是嬌仔的?彭仔氣噗噗欲打問的人,問的人講遐是in某家己講的,彭仔一生氣就走轉去打黍仔!」
阿漢嬸仔不時將眼神飄向菊仔,菊仔當作什麼都沒聽見的繼續哄著耀仔。
阿杏婆聽得津津有味,接了話:
「照我咧看,查埔人大部份攏是痟豬哥!」
阿漢嬸仔點了點頭,有點感慨的說:
「咱查某人真歹命,尪有做穡咱嘛艱苦,無法度作穡嘛艱苦!」
阿杏婆插嘴講道:
「話講回來,嬌仔賺彼見笑錢,雖然姑不而將,但是破壞人的家庭嘛真可惡!」
「是啊,伊若去做穡較贏予人在後壁面指指揬揬(kí-kí-tu̍h-tu̍h)。伊若敢來唌阮阿漢仔予我拄到,我絕對欲共伊的衫扯乎破,予伊見笑死!」
阿漢嬸仔越講越氣,連拳頭都握了起來。
「話講轉來,嬌仔跤尖手幼,我看叫伊殺雞仔攏殺不來,免講叫伊拿鐵耙做穡,彼叫做阿婆仔生子,真拚咧!」
阿杏婆拍了拍阿漢嬸的背這麼說著。
嬸、婆兩個人講著説著,話題轉移到了東北風。
「佇咱澎湖,東北風親像是查埔人,性地若攑起,咱遮的查某人就無所在通好覕
(bih)!」
阿杏婆邊歎著氣邊講著。
「你是咧講黍仔喔!」
阿漢嬸仔轉過身去問。
阿杏婆長歎一口氣,緩緩說道:
「攏同款啦,查埔人的拳頭拇就是較大粒……」
耀仔睡著了,菊仔就背著他回家睏中晝,不過她的心內有些鬱悶,原來搶走阿爸釣的大尾魚的人就是湖伯的某。
隔了幾天中晝,彭仔出海抓魚回家,黍仔又去水井邊洗討海衫,菊仔一樣和耀仔在埕仔玩小皮球。
突然,菊仔瞥見湖伯的某嬌仔像老鼠偷偷摸摸鑽進了阿爸的房間。她馬上想起姨仔講的話——那個搶走大尾魚、白米和錢的壞查某!
菊仔跑去拿了一枝竹篙,像隻貓躡手躡腳踩進阿爸的房間。那個壞查某就坐在眠床邊,烏㽎㽎(oo-sìm-sìm)的頭髮從肩膀垂下來,眼睛盯著,一隻手還輕輕摸著睡著了的彭仔。
「你這个賊仔,按怎敢入來阮阿爸佮姨仔的房間?」
菊仔沒等壞查某應話,舉起竹篙就向嬌仔的頭打。嬌仔措手不及,發出一陣可怕的哀號聲。她忙著舉起兩隻手臂來護頭,菊仔邊打邊看那女人的手臂上一條條凸紅的腫印。但是菊仔一想到大尾魚手就沒停下來,一下下像雨打在壞查某身上。
在慘叫聲中,彭仔從睡夢中驚醒,菊仔見阿爸醒來,再度大聲嚷:
「阿爸,這个賊仔趁你佇睏,偷偷入來房間欲偷挈物件!」
菊仔邊嚷手可沒停下來,繼續打那個不斷慘叫的壞查某。
彭仔這時終於搞清楚發生什麼事了,他急著說:「毋通閣打,按呢會打死人!」
「伊是賊仔,無共打死,下擺阿閣會來咱兜偷挈!」菊仔又打了幾下。
「好啊!打死賊仔嘛有罪,伊欲予你打死啊,下擺不敢閣來啊!」
彭仔覷準,伸手抓住菊仔已經打破了的竹篙。
那個壞查某就趁這個機會跑走了。菊仔還想追,彭仔擋住了她。
「好了,賊仔走啊,你再逐,伊乎你打死,你嘛會予警察抓去關!」
「阿爸,你敢bat看過彼个賊仔?」
菊仔故意問道。
「阿爸毋bat看過這个人!」
菊仔就這樣拿著破竹篙離開阿爸的房間,去水井邊找黍仔。
「姨仔,拄才彼个壞查某偷跑入去阿爸佮姨仔的房間,我提竹篙去摃伊!」
黍仔一聽,暫時停下了洗討海衫的動作。
「我講伊是賊仔趁阿爸佇睡,來偷挈物件,我摃共伊叫毋敢!」
菊仔越講越眉飛色舞。
「你阿爸按怎講?」
黍仔倒是臉色平靜的問。
「阿爸叫我毋通閣摃,講閣摃會摃死人!毋過我越想越生氣,伊搶咱的大尾魚,害我無魚仔通食,我按怎袂使共伊摃予死!」
菊仔氣噗噗地邊說邊比手畫腳。
「予咱無大尾魚通食當然愛摃!」
黍仔提高了音量說著。
「阿母,我摃彼个歹查某,你有歡喜無?」
「有!」
黍仔微微一笑摸了摸菊仔的頭。
那一陣子,彭仔沒有再去湖伯的家,也沒再提起那件事,好像根本沒有發生一樣。菊仔倒是沒忘記,偶爾在路上碰見那個壞查某總是惡狠狠的瞪著她,那女人也不回瞪,只是低著頭快步走過。
八月底的一天,芋仔和耀仔在房間睏中晝,姨仔叫菊仔陪她去後宮拜佛祖。菊仔這一天心情特別好,因為彭仔中晝有抓大尾魚回家,晚上她就有腥臊(tshenn-tshau)可吃。
她倆還沒走到後宮,就聽見一陣鬧哄哄的聲音,遠遠就看見一大堆人,好像發生什麼事。菊仔好奇的向前跑,擠進了圍觀的人群。
哇!只見阿漢嬸仔臉紅脖子粗的揪著那個壞查某的頭髮大聲咆哮:
「大家來看這个去予鬼幹到的查某人,今仔日竟然趁我去園仔做穡的時陣跑去誘拐阮尫,實在有夠卸世眾(sià-sì-tsìng)!」
菊仔轉了頭,見黍仔已經站在她後頭。
「人講咱澎湖查某人是台灣牛。咱遮爾打拚在頭前做穡,猶閣有人敢佇後壁面唌咱的尫,真的是有夠毋值(m̄-ta̍t)!」
她指著跪在地上的壞查某繼續叫罵:
「這是咱鎖港上蓋嬈的thái-ko蛤,一个查某人搵( ùn)十八个查埔人的thái-ko蛤!」
湖伯的某低著頭跪在地上,衣服都被阿漢嬸仔扯破了,細白的瓜子臉上浮著一個紅紅的巴掌印,嘴角還有一點血絲。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著,
「真的有夠袂見笑……」
「thái-ko蛤……」
「卸世卸眾(sià-sì-sià-tsìng)……」
突然間,圍觀的人群安靜了下來,靠右側的人像潮水退開了一個缺口,缺口裡一個微微駝著背的男人走了進來。
嚇!是湖伯。
這下子連剛才還在破口大罵的阿漢嬸仔都暫時安靜了下來。
湖伯的臉是砂薑,他一步步朝阿漢嬸仔走去,然後微微彎下腰來牽起了in某的手,她一看見湖伯,眼淚就像雨水不斷的滾了下來。
阿漢嬸仔不自覺地鬆開了她原本揪住的頭髮,湖伯牽著in某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圍觀的人群。
「這對尫仔某,唉!」
「這湖仔至少疼某……」
黍仔把菊仔從人群中拉了出來,依舊去後宮拜拜,黍仔跪在觀音佛祖前喃喃自語,菊仔聽不清楚姨仔說什麼。拜完了,兩個人一塊兒走路回家。
「姨仔,彼个歹查某予抓到,你有歡喜無?」
姨仔沒講話,一直攏沒講話,一直走到門口埕才轉頭對菊仔說:
「今仔日看伊按呢嘛真可憐,伊嘛是咱澎湖的查某人,歹命的查某人!」
菊仔聽不懂姨仔的話。
「咱澎湖的查某人……」
隔兩天,澎湖那年的東北風提早來了,咿咿嗚嗚的呼嘯著,那風大到鎖港人都不敢出門。
等東北風小了些,鎖港人發現湖仔一家人消失不見了。菊仔心裡猜著:是不是東北風吹走了湖伯尫仔某?還是真的像社裡的人講的他們兩個去礁頭跳海被海水流走了。
不管答案是什麼,菊仔從此再也沒看過湖伯他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