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島文學獎
分隔線
趙啟宏
- 屆別:第二屆
- 組別:大專組
- 類別:散文類
- 名次:首獎
- 姓名:趙啟宏
- 題名:海之子的鄉愁
- 內 容:
- 海之子的鄉愁/趙啟宏
楔子
如同一葉菊瓣,在東北風的吹送中漂洋過海。,如同一顆菊實,在陌生的彼岸紮根後,開出來處的花。,菊島的海之子,在遠方飄泊時,總念著家鄉的古厝,天人菊,在大風吹起時面向東北方,捕捉鹹水煙的嗅覺。菊島的海之子,血管裡湧的是海潮,綿長的吐息是季風,在每處落腳踏出的,是童年時於沙灘上烙下的痕跡. . . . . .
之一,港,水手
在船笛的鳴鳴與馬達的答答聲中起床,輕輕的撥開晨霧,走向海面的蒼茫。
清晨的港是忙碌的,許多船兒歸行,許多血淚換來的魚貨紛紛上岸。在黎明之前,人潮慢慢的湧向漁港,當天色剛亮,買主的喊價與水手的吆喝聲已將漁港喊成市場,對從小捧著一碗豆漿邊看人潮來往邊撿地上的狗蝦的我來說,港邊才是我的教室,而那些水手,才是讓我提早看清生活的艱辛與世情薄涼的導師。
幾乎每一個港的顏色都帶點霉味,每個水手的身體都縮成一點,拖著長長的影子走向昏黃,水漬是有的,從畫面的角落渲染到中央,那水手走的路,暈的好模糊. . . . . .
小時候家裡有艘船,身為船主,家中不時有成群的水手在那兒吆喝,他們在家裡抽菸,吃花生,嚼檳榔,喝維士比加咖啡,談論著海上的風浪,今天的魚貨,債主和他們的女人。他們大部分不識字,於是國小三年級的我,就得幫他們在潛水衣上寫名字,寫完名字後和他們下贏一盤五元的暗棋. . . . . . 在他們之中長大,看著他們出海,沿著港邊揮手追逐他們入港的船,看著他們打著赤膊搬出一籃籃的龍蝦,從他們的手中接過他們答應要我抓的鱟,我曾經天真的以為我會成為漁夫,成為像他們一樣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天氣熱就打著赤膊乘涼跳入港中游泳的豪邁男子漢,到了現在,我的記億中還存在著一幅畫,畫中的我樂天的綻開笑容,戴著頂斗笠,坐在小船上撤出網,畫的背面寫著I我的志願: 漁夫. . . . . .
曾幾何時那幅畫的情景在歲月中變了調,年齡的增長,讓我發現了在他們憨直笑容後隱藏的落寞,他們再豪邁再強壯也承擔不起的生活壓力與難以擺脫的宿命。小學老師和爸媽常告訴我,這些「海腳」有三打- 打魚、打牌、打架,偶爾再加上打老婆變成四打. . . . . . 打魚我知道,打牌我也常看到,打架更是時常發生,只是我不知道這些與他們生活的艱辛有什麼關係。慢慢的,我知道了,打魚給了他們生活的所需,打牌卻讓他們在享受裟苦的﹂庚暑毗悉去生活的憑藉,借酒澆愁的結果讓他們三者不和而打架,當他們的女人或老婆向他們要錢買奶粉繳孩子的註冊費時,失意的他們打老婆出氣. . . . . . 家中有本帳本,上U面記子評多討不回的帳,有的是船員借去還另一筆債的,簽名泛著酒氣。,有的是他們的女人來借醫藥費和奶粉錢,帳面上的數字一把鼻涕一把淚。,有些人借了後跑路躲債主不見蹤影,有些人下次出海就不再回來,帳面上多了爸媽代墊的喪禮支出和安家費. . . . . . 這些呆帳的背後,有許多的辛酸,許多宿命的擺弄,爸媽說,他們不會向任何人追討,因為這些從小看著我長大的人早就成為我苦難的家人,這些龐大的數字,就當成一些微薄的付出,希望有天,那些水手的今生與來生,不再有負數. . . . . .
於是,當驅車過中山校門看見出港的大貨輪,看見停泊在高雄港的現代化商船時,我總想起了那個昔赫今涼,只停泊了幾艘機動舢舨的港,與那些維士比加咖啡的水手。他們現在在哪裡呢? 那個教我游泳、彈吉他,給了我一大堆貝殼的江仔,據說躲到了台東,那個常輸給我好幾個五元,在海上漂了一晚最後被爸媽派出的船救回的阿昌是不是有後福呢? 常笑笑的明福仔,早就沒幫他在潛水衣上寫名字了,他的氧氣筒在姑婆被撈到後,他那個常來家中和媽媽邊說邊哭的老婆帶著小孩到哪去了呢? 水手們散了,像海中的暗流流向四方,沒了那些豪邁的嗓音與粗壯的身影,沒了遍地魚貨的熱鬧,港的畫面,霉得更深,那些影子也拖得更長更重了. . . . . .
亦於是,我終只能是個瘦瘦弱弱的書生,那個豪邁雄壯馳騁於海上乘風破浪的志願,永遠破滅. . . . . .
之二,古厝
佇立於時代的洪流中,他們是侏儒亦是巨人。
或是在海濱或是在旱田之間,古厝就默默地守在那兒,守著那片海洋,守著那片天空,守著越來越少的花生、地瓜與高梁。砲砧石是他們的骨架,跨不過巨匠輾轉的馬背是他們扛起生活的脊。它們的無言是一種信守,守著第一批開發澎湖的先民與他們許下的承諾-古厝們要以堅忍的姿態抵禦東北風,讓這個島的後人開枝散葉. . . . . .
我不是在這些古厝中出生,但灰黑的石牆上都抹著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的胎血,一層又一層,彷彿走過石牆間的巷弄,你仍能聽的見新生的啼哭。古厝的存在,註定了澎湖人與海分不開的宿命,先人們從海中一塊塊的掘起礁石,一塊塊的疊起石屋,然後,他們住在裡面,一代代的在裡面出生,一代代的浸潤在礁石的鹹濕與海潮,吸取海的靈氣,於是,每一個澎湖人都散發著海的氣息,吞吐間都有海的胸襟。古厝孕育了生命,使得他們自己亦充滿了人性,於是乎,他們也有了衰老與化為塵土,剃骨還天剃肉還地的生命輪迴。
走過鄉間,走過那些古厝形成的聚落,總有一種時代興衰的感嘆,總有一種他們已走入生命輪迥末段的悲淒。古厝仍是在的、只是不再像他們剛落成時的風光。曾經的院落中有孩童在那兒玩耍,有湃混的蕃薯籤與花生鋪在那兒曬太陽。,進門後的廳堂,祖先的肖像與土地公的神像都曾有裊裊的香煙連綿不斷,過年時,亦曾有老中青三代互相拜年,從爺爺的手中接過紅包,一堆小孩玩成一團. . . . . . 然而現在,大部分的古厝只住著鬢髮斑白的老人與他們一起走向夕陽,或是早已頹痞,任由孟人草和銀合歡取代人居。過往的華年成為凝視時晃過眼前的幻影,我該是替他們慶幸,洪流中的巨人可以卸下重擔寧靜的安息,還是替他們悲淒,任由荒煙蔓草掩埋,任由淒風苦雨侵蝕,成為棄屍荒野不受人重視的命運侏儒。在東北風中,走過南寮,走過二崁,走過每一片有古老記憶的土地,我緊皺著眉頭,紅了眼眶. . . . . .
之三、宗教
窗外震耳的鞭炮聲將我驚醒,沙啞的廣播中隱約傳來澎湖李府元帥到訪幾個字,望著住家對面由旅高澎湖人興建的東安宮、漫天的硝煙、搖晃進行的神轎,與手持香火的人潮,我的思緒遂飛回澎湖,飛回每一個與宗教相關的記憶。
一個貧瘠的小島,卻擁有最高的寺廟密度,這樣的虔誠,反應出這島大自然環境的惡劣,先民與天相搏的艱辛與敬天祈求平安康樂的渴望。澎湖人靠海營生,而海上的風浪是如此的詭譎多變,面對著未知的恐懼,面對著生命脆弱禁不起一次天災催折的認知,善良的人們,只能祈求,祈求另一個未知的力量能幫他們度過風雨,保佑海上的男兒能平安歸航,魚蝦滿倉。於是,每一個小漁村都蓋起了小廟,不論漁村繁榮與否,感恩的人們也讓小廟變成大廟,富麗堂皇。就這樣,人們與神像比鄰而居,廟口成了老人孩子乘涼玩耍的集散地,廟會與出巡更成了村中的大事,宗教在人們心中成為了生活的一部份,再也分不開。
小時候,最愛拜拜,也最愛看神明出巡時八家將打頭陣,歐巴桑們持著香火延綿好幾條馬路的隊伍。喜愛的原因不是我信仰虔誠,而只是為了那份熱鬧,供桌上的飲料,與平常不淮玩的鞭炮。那時,對宗教的感覺,只是好玩和神秘,哪來的心靈寄託和虔誠呢? 但對於班上那些當符官和八家將的同學來說,寺廟和神明都有了實質的意義。他們說,他們真的可以感覺到王爺將軍的存在,當他們「起乩」時,他們完全不會對火和尖刺的傷害感到疼痛,他們是供桌下長大的孩子,與神明有緣,可以平安長大,順順利利,出人頭地. . . . . . 於是,我一度也想去做八家將,因為,我也希望藉由神力的護持,出人頭地,永遠的擺脫貧窮,永遠的平安,富裕,再不必像爸媽為生活而擔心. : : .
只是,當我年紀大了,讀過了許多民俗學的論文,到了現在完全投入科學的領域後,我慢慢的開始質疑這些神威存在的可能與他們對信徒的庇佑。
澎湖所有的村落都有著人口外流與經濟凋弊的窘境,每回走過鄉間或是回到故鄉南寮,看見逐漸破舊的房舍與老人帶著小孩坐在門前納涼的畫面,我的感覺不是一派安祥,而是這個村莊已走入黃昏。然而,令人驚訝的是,無論村莊的人口減少多少,經濟的來源不足多少,廟宇還是不停的蓋,不停的整修擴建,與整個村落的衰老形成刺眼的對比。人們似乎希冀以更多討好上天的方式來挽回村莊的凋零,於是,無論豐收或是荒年,廟會還是如期奢華的舉行,香油錢的數目也越來越龐大,乞龜,送王船時的超大手筆更是令人咋舌。我不禁懷疑,若這些花在宗教上變成一堆硝煙與紙灰的錢能用在改善自己的實質生活上,這些村莊便不會萎縮得那麼快,老人小孩的處境也可以寬裕一些、、有陣彩,攔瘋恨逼些廟字Ⅱ一渦恨這些從不保佑卻坐享香火的王爺,然而,爺爺過世時的遺囑,卻讓我對這些民間的信仰改觀…
爺爺要求將他部分的財產捐給村裡的廟,只因為這廟的年紀和爺爺一樣,這廟的存在,伴隨著爺爺走過戰火,走過喪子、喪妻之慟,雖然焚香禱告不能挽回些什麼,但從那些籤詩,從筊杯的神諭,爺爺可以放下心中的牽掛,相信他所愛的人在另一個,世界,沒有苦難,沒有悲哀,他可以再全心全意地為生活而努力,為自己為家人爭出一片天: : :
爺爺過世後不久,我來到這座名為保寧的大廟,默默地合十,香煙裊裊中,爺爺杵著枴杖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身後,慈祥的嗓音告訴我,他過得很好,而我,也該走出悲傷,好好的過自己的生活. . . . . .
於是,燒完最後一張紙錢,我終於承認,這些廟宇存在的必要,我終於知道,島民所崇拜的,不是那些雕像,而是隱含在背後的寄託,在窮山惡水中活下去的理由. . . . . .
之四,海
我說,我來自海,於是我有起落,但生命卻還是遼闊。
我說,我是藍色,於是我的眉間鎖著愁,但眼瞳仍閃著煦煦的鱗光. . . . . . 那年帶著他坐上飛機尋訪這個島,問他看到什麼,他說,一片藍,問他聽到,嗅到些什麼,他說,一片藍中夾著風聲與菊香,他說,他感受到我. . . . . .
對這片海,該有怎樣的感情,該有怎樣的仇恨與依戀? 她就在那裡,從我第一個祖先的出生到我死亡,日復,﹂一、B的漲落一日復一: 且的由金黃變成淺藍,變湛藍,變憂鬱的藍帶點沈默的綠,然後再緩緩地灑上銀粉金裝,一片一片地昏黃,最後睡成黑墨. . . . . . 偶而她鬧點脾氣,偶而她靜的不像話,偶而她會大聲的吐息,釣魚的我的髮便隨她翻飛,纏住她的氣味,然後回家挨罵,「又跑去海邊! 」. . . . . .
這片海給了我一點點哀傷的童年,不用上學的日子是在海邊度過的,或是在港邊釣魚,抓海蟑螂,在連成一串的漁船間跳來跳去玩捉迷藏,要不,就是在觀音亭挖沙蝦、赤蟲、石蚵,抓狗萬仔,堆沙堡,游泳。這種生活是快樂的,親近海的孩子永遠不會無聊,永遠有豐富的想像力可以和海遊戲,這片海讓我可以盡情的跑跳,可以自由的擁抱生命的奇妙,窺伺大自然的奧秘,所以,我的童年可以與眾不同,可以向島的另一邊的孩子們大聲的炫耀!
我曾經不解為什麼我的父母不准我親近海,直到我親眼目睹一場悲劇的結局,我才對海有了敬畏。那是一個平常的下午,沒有什麼特別,唯一奇怪的是,我找不著我的玩伴,所以,我有點無聊。黃昏,港邊聚集了好多人,有點吵雜,不是買魚的吆喝,而是絮絮不絕的低語,我好奇地鑽過人牆,鑽過別人的習以為常,然後,我看見一雙腳,一雙小小的紫色的有點腫脹的腳,媽媽將我拉走,蒙住眼睛,然後,有人哭了,叫了,哀嚎,歇斯底里. . . . . .
從此,我少了個伴,但找還是偷跑到海邊玩,然而,第一枚愁,已烙上我的眉頭. . . . . .
這海也陪我走過慘綠年少,以她的無語和包容。強說愁的年紀,生命總是充滿著莫名的情緒,像青春痘般在稚氣的臉龐偷偷冒出,一發不可收拾。所以,敏感如我,總愛看海,愛看她的漲落,愛聽她的低喚,愛看她承接夕陽殞落的淒涼. . . . . . 信步走土海堤,瀰漫的海煙輕撫過臉龐,慢慢的吐息,慢慢的連肺泡都長了海藻,那些小事,那些漫不輕意的愁緒就成了水紋,汪洋中顯微鏡也看不見的水紋。
現在,我還是愛看海,在柴山上遠眺,在旗津燈塔上瞭望,在海堤上凝視,但每回的目光相接,心再也不平靜,因為,血管裡都起了浪,他們不要西子灣,他們要馳騁在澎湖的海上,他們呼喊,他們湧向我的大腦,要擷取記憶,要原來的那片海洋,所以,腦袋衝血的昏暈中,我有了第二枚愁,一枚澎湖海的鄉愁,烙了一片藍,在眉頭. : : .
於是,我是藍色的,我的眼瞳中有故鄉的黃昏,我要溶回澎湖的海,我要和他一起起落,一同遼闊,一同吐息,解下眉間那份,已負荷了太久的甜蜜的愁。
拔
漂流總會有終點,我總會落腳著根,總會發芽茁壯,儘管,這土地沒有帶著鹹水煙的東北風,沒有硓砧厝十銀合歡、天人菊,沒有那樣寬闊蔚藍的海洋,沒有熟悉賜切鄉音,但,我還是會開出同樣的面容,帶著一些風蝕後的滄桑,一身海水漂過的傲骨和眉間緊鎖的鄉愁,再撒出種子,帶著成功的夢,回鄉: .





